誤植的紅樹林 溼地生態雙面刃

記者 林冠丞、邵惟平、周佩宇/採訪報導

1981到1991年間,台灣西海岸面臨國土流失的問題。紅樹林被認為具有固岸功能而被政府大力推廣1997年民間團體在新竹香山溼地種植成排的紅樹林,以水筆仔為大宗,其次為海茄苳。隨時間過去,紅樹林的範圍在香山溼地不斷擴大且成群茁壯,無法獲得有效控制的情況下,問題隨之而來。

香山濕地遺存的紅樹林樹幹及圍堵的網子。攝影/邵惟平

人為種植 面積擴張

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組長薛美莉表示,生長在海陸交界處的紅樹林,其根系可以減緩水流,加速泥沙沉積,以發揮固岸、抑浪、攔阻垃圾的功能。根據期刊《European Geosciences Union》在2014年刊登的研究指出,紅樹林的根系更能作為珊瑚礁的庇護所。

彰化縣環境保護聯盟理事長蔡嘉陽指出,法國期刊《Bois et Forêts des Tropiques》的報告顯示,台灣過去僅有高雄灣和基隆兩地有原生紅樹林,但如今都已絕跡。他還提到,廣闊的潮間帶能阻隔紅樹林的種子自外海進入高潮位生長,現今西部溼地所見的紅樹林都是人為種植的。紅樹林擴張後灘地開始泥化,沉積作用導致陸地高度上升,更使溼地陸化,影響原生物的生存。

紅樹林的氣生根。攝影/ 邵惟平

地質泥化 破壞生態

荒野保護協會自然教育講師張登凱提及,香山溼地上有多種招潮蟹和底泥生物棲息,吸引候鳥來此覓食。溼地食物鏈的結構為「碎屑式食物鏈」,底泥生物和招潮蟹以藻類和有機物為食,再被魚類和鳥類食用。

張登凱指出,泥化後的純泥地質使氧氣和水份無法向下滲透,加上紅樹林產生的遮蔭效應,茂密的紅樹林使藻類無法照射陽光,藻類因此死亡,底泥生物和招潮蟹的食物來源受到影響,最終導致食物鏈的改變,亦使原溼地的生態平衡遭破壞。

他補充,紅樹林擴張後,香山溼地中常見的招潮蟹如乳白南方招潮蟹、台灣旱招潮等都有數量減少的趨勢,小型的鷸鴴科鳥類如東方環頸鴴、黑腹濱鷸和大型的候鳥如黑面琵鷺,更因寬闊的棲地消失而減少。

東海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蔡鵑如表示,台灣旱招潮是較稀有的海洋性特有種,對於棲地的要求較高,喜歡土壤乾的空曠之處。紅樹林擴張帶來的純泥地質和遮蔽物,都不斷擠壓台灣旱招潮的生態棲位。她更強調:「棲地消失的影響層面不單是台灣旱招潮這一物種,是依賴此地的整個生態系統都會遭到改變。」

台灣旱招潮蟹。 照片提供/蔡嘉揚

蚊蟲孳生 影響居民

香山溼地的蚵農林金亮表示,不斷擴張的紅樹林也向蚵架慢慢逼近,只能用網子進行圍堵,尤其是海茄苳的果實藉由潮汐快速地散佈各地。他解釋,紅樹林生長的陸地高度較高,當潮汐湧上時,部分牡蠣淹不到海水,進而形成牡蠣大小上的差異,這也連帶影響蚵農生計。

林金亮指出,紅樹林種植後,生物的數量都減少了,靠近紅樹林的地方不見彈塗魚、招潮蟹的蹤跡,反而孳生台灣鋏蠓,也就是俗稱的小黑蚊。他無奈地說:「在風比較小的時候到蚵田工作,兩隻腳都被叮得滿頭包。」

新竹市環境保護局副局長洪明仕則表示,垃圾隨著海水流動,會停留在紅樹林的根系間,泥沙淤積還造成河川阻塞,每逢颱風天都會淹大水,對在地居民造成不小的影響,讓大家意識到原始溼地生態的重要性,疏伐政策因此獲得更多支持。

紅樹林從河道開始蔓延。攝影/周佩宇

香山濕地大規模疏伐

張登凱表示,2006年因察覺台灣旱招潮數量銳減,於是他首次拋出紅樹林疏伐的提議。但當時民眾普遍認為紅樹林是具保育價值的物種,因此提議備受質疑。第一年爭取到的小額經費,只能以人為砍劈紅樹林的方式,進行1公頃的實驗性疏伐,藉此達到清除的目的。但洪明仕指出,人工清除的速度遠不及紅樹林生長的速度,因此許多在地學者都表達支持大規模疏伐。

淨竹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林聖崇則認為,不能把台灣旱招潮數量銳減的原因全歸咎於紅樹林的生長。紅樹林可以疏伐但不能全數移除,經過二十幾年的生態發展,紅樹林已孕育出獨特生態系統,那些依附紅樹林生長的生物應納入考量範圍,且紅樹林的吸碳、抑浪功能也不可忽視。

張登凱提及,新竹市政府在2014年進行大規模疏伐活動,總計耗費1300萬台幣,清除147.7公頃,現在只保留十公頃的紅樹林作為教學研究用途。另外根據新竹市政府委託清華大學生態調查報告顯示,台灣旱招潮15年來成長33倍,顯示紅樹林清除後成效良好。

彰化芳苑溼地也同為紅樹林擴張所苦,蔡嘉陽認為,如今的情況已無法單靠人力清除,若要機械操作,經費將成為最現實的問題,但彰化縣政府的立場則傾向依靠紅樹林發展觀光,因此目前並無疏伐計畫。洪明仕也表示,政策規劃攸關未來溼地保育的走向,紅樹林與原先生態圈該如何取捨、後續的配套措施等,都需要政府、學者、當地居民三方面的長時間溝通。

參加紅樹林疏伐的志工。攝影/ 邵惟平

珍視海岸獨特性

薛美莉細數紅樹林發揮正向作用的案例,如南亞海嘯重創印度時,紅樹林延緩海嘯的行進,減輕對沿岸村落的直接衝擊;印尼的小島則在海邊種植紅樹林防止海水滲入內陸淡水水源;在馬來西亞,紅樹林除了作為木炭的原料外,棲於此處的蝦蟹也是一大經濟來源;台灣南部沿海的七股紅樹林保護區,更因其特殊的地理條件,使紅樹林在有限度的擴散下,發展出獨有的生態環境。

香山濕地上的鷸科鳥類。攝影/邵惟平

薛美莉坦言,紅樹林沒有絕對的好壞,不同環境有不同的制宜方式。保育工作不該停留在「純粹的保護」,應注重經營管理。洪明仕也強調與時俱進的重要,先考慮「在地性」再訂定目標,如香山濕地為了維護稀有的海洋特有種,便有必要移除不利台灣旱招潮生長的環境,還原棲地原始的樣貌。若是以建立紅樹林保留區並進行環境教學為目標,也須做適應性管理,監測生長樣態以確保在可控範圍內,不危及其他物種生存。

洪明仕特別提到政策執行需仰賴充分的溝通,媒體是研究員、政策執行者和民眾之間的溝通橋梁,透過報導增加對話空間,讓政策目的及成果傳達出去,有助於獲得大眾的支持和理解。薛美莉則表示在疏伐或棲地營造時,可立看板讓民眾了解生態、解除對政策的誤會,並成為一種環境教育方式。

台灣一千三百多公里的海岸環境,每處都獨具魅力,蔡嘉陽認為了解海岸多樣性,也是對海洋教育的一大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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