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報導】鐵花窗上的魔術師 曾文昌用鐵焊一生

記者 李婉伶/採訪報導

以黑鐵作為主要材料的鐵窗,在1920年代跟隨西洋現代建築來到台灣,加上不同師傅的手藝與創意,成了寺廟、洋樓等老屋的特色「鐵花窗」,到了1970年代更是鐵花窗的全盛期,除了防盜的功能以外,也是各位師傅紛紛較勁的藝術品。但隨著時代快速更迭,黑鐵不勝不鏽鋼,防盜效果也不及現代裝置,便漸漸走入歷史。

鐵花窗師傅曾文昌已在此行業投入30年。攝影/李婉伶

近年「復古」意識興起,部分台灣人開始探掘老屋以及充滿年代感的外觀裝飾,鐵花窗也因此再次走出塵封已久的回憶盒。位在新店的鐵工師傅曾文昌一手打造的鐵皮屋工廠,鐵板上的痕跡是回憶也是歲月。走入店裡,牆上高掛斗大的「堅持」二字,那是象徵曾文昌對製鐵的信念。

曾文昌六年前創立部落格,偶然間收到一名網友來信詢問能否幫忙製作鐵花窗,對當時的曾文昌來說確實是一大挑戰,但完工後的作品給足了曾文昌滿滿的成就感。

「雖然那一座(鐵花窗)賠錢了,但可以把以前的工法還原很有趣。」後來曾文昌將作品、工法放上部落格,便開始吸引大眾目光,更成了全台第一間完全客製化鐵花窗的店家,曾文昌笑著說:「我們家是台灣No.1!」

恩人拉曾文昌一把 走上職人之路

曾文昌憶起少年時期,原先考上復興美工,由於不願再看到一肩扛下家庭的母親到處借錢籌學費,因此毅然決然改讀高職電子科,不過曾文昌意識到,一旦他走上升學這條路,母親仍會持續向人借錢,最後,他便忍痛選擇休學。

休學後,或許走的路稍微顛簸,但總有幾位「恩人」會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

曾文昌的大伯起初給了他兩個選擇,第一是做鐵工,第二則是修怪手,他最後選擇到樂華夜市附近的鐵工廠當學徒。然而,曾文昌一開始也只想「敷衍了事」,有時候必須跟著師傅一同去修鐵窗,往往師傅一轉眼,便不見曾文昌蹤影,他也坦言,過去的自己應該早就被老闆開除了,他還親口問過老闆怎麼不把他Fire?

曾文昌正在進行鐵花窗的零件焊接步驟。攝影/李婉伶

「我看得出你不是壞小孩,你只是不知道方向而已。」當時老闆這麼回。「他這句稀鬆平常的話,有碰觸到我內心深處。」因此,曾文昌漸漸將重心放在鐵上,用時間磨練一身功夫、用心看待「職人」二字。

曾文昌被師傅的一句話點醒後,便開始穩穩踏上鐵工的軌道。攝影/李婉伶

做鐵花窗賠不停 曾文昌:師徒回憶最重要

比起不鏽鋼、鋁窗,鐵花窗所使用的黑鐵更耗時、耗工,因此很少人願意花費貴上五至十倍的價錢購買鐵花窗,曾文昌也坦言,鐵花窗賺不了什麼錢,「做十個有五個都賠錢。」

製作鐵花窗需耗費大量時間、人力,因此曾文昌的金屬行經常虧本。攝影/李婉伶

他提及某次製作經驗,起初客人只想訂製基本款的素面鐵花窗,師傅一行人去到現場後,對方才說想多加一個大型「敬字亭」花樣,後來曾文昌報價需多加8000元,客人則直呼「怎麼那麼貴」。

「(敬字亭)圖樣需要製作10天,師傅們一天的工資要3000元,做完就得收費3萬元,多收這麼錢多你一定不會想要。」曾文昌續指,當時他不計任何成本,原本3萬元的圖案也降低為8000元,「但我想要一個表演的舞台,我想挑戰!」再加上當時工廠有些師傅即將離職,「那也是屬於大家的共同回憶。」

曾文昌說,製作鐵花窗最困難的步驟即為扭折。攝影/李婉伶

由於鐵花窗的收入狀況不如預期,再加上曾文昌還想挑戰更高難度的鐵製品,因此也嘗試製作裝置藝術,但裝置藝術失敗率高,需要的工法、技術也不同於傳統鐵藝,曾文昌坦言,這條路確實跌跌撞撞。

「但有沒有賺到(錢)沒關係啦。」曾文昌說,倘若他一心只想賺大錢,就不會去嘗試製作裝置藝術,也不會去各個市集擺攤、指導民眾DIY鐵藝品,僅需不斷接單、大量產製,荷包必定賺滿滿,「但這不是我的個性,這是註定的。」

他也強調,人生不是只有工作,還有生活,而工作上也要盡量讓自己擁有回憶與成就感,「人生就是這樣,有時候做一些傻事,才是值得回憶的。」

曾文昌為了獲得更高的成就感,開始嘗試挑戰自己不熟悉的裝置藝術。攝影/李婉伶

做鐵之餘拿起筆 「鐵工昌仔」部落格起點

數年前曾文昌為了打響店裡知名度,進而創立部落格。不過,當時剛成為「寫手」的他察覺自己在文學上總是不如他人,因此,曾文昌開始從不同的部落格中吸取經驗,更勤於跟著就讀小學的兒子跑圖書館,一開始他只專注在鐵工相關書籍,後來便開始接觸文學,他也笑著說:「我會去學他們寫,但學起來又覺得不太像,有點扭曲。」

「我那時候很瘋五月天,阿信的歌詞短短幾個字,卻可以把意境整個描述出來。」曾文昌意識到自己不擅長寫長篇文章,因此開始嘗試詩詞類的文體,並且在文章中將「鐵」當作自己的「女朋友」。

「我個性內向,嘴巴上講不出『愛』,但在部落格上要大膽寫,不管寫得好不好,丟上去就對了!」而曾文昌獨特的寫作風格,也漸漸吸引讀者目光,甚至有幾次讀者哭著問他「發生什麼事」,每每想起這段回憶,曾文昌總會笑了起來。

一手打造永燊達金屬的曾文昌,近期也製作了自畫像鐵花窗(左)。攝影/李婉伶

當夢想搭上行動力 曾文昌盼不斷突破

「我是一個行動派,徒弟們都有目共睹。」

牆上高掛的日本動畫《鬼滅之刃》鐵窗,正象徵著曾文昌的行動力。他提到,當初發現《鬼滅之刃》在台灣掀起一股熱潮,便立即著手設計圖稿、製作鐵窗,沒想到這股行動力,讓曾文昌順勢跟上後來上映的《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我根本不知道它(動畫)會上映電影版,算是搭上順風車了!」

曾文昌製作的日本動畫《鬼滅之刃》鐵窗,順勢搭上電影版上映熱潮。攝影/李婉伶

此外,曾文昌也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只要有想法就一定要有執行力,「一直有想法但不去做,永遠都只是夢想。」而對於自己有一位積極的師傅,目前還待在店裡的唯一徒弟陳昱豪也說,曾文昌個性龜毛、要求多,雖然一開始難以適應,「但老闆都可以說服我,會不斷解釋為什麼要這樣做。」

曾文昌的徒弟陳昱豪表示,老闆雖然嚴格,但也很細心地教導自己。攝影/李婉伶

曾文昌一貫抱持著「不斷向上挑戰」的態度,渴望自己能達到無人可及的境界,「如果可以做到跟別人不一樣,起碼媽媽會以自己為榮。」而目前曾文昌也正嘗試製作鐵花窗掛畫,以海棠花玻璃襯托鐵花圖樣,讓平凡的鐵窗搖身一變,成了一幅幅藝術品,雖然無法當成主要盈利項目,但就像曾文昌所說的,覺得好玩、有想法,「那就去做」。

曾文昌(左)帶著徒弟陳昱豪(右)進行焊接工作,用嚴謹的態度面對作品。攝影/李婉伶

不愧對職人二字 「我鐵工我驕傲」 

曾文昌感慨地說,鐵工不斷受到不平等對待,「我希望可以替這行業去發聲。」

他提到,在台灣,即使投入鐵工數十年,大眾依舊將他以「工人」看待,導致愈來愈少年輕人願意投入心力,「大家會看不起我們,是因為我們是做工的,手黑黑、髒髒⋯⋯。」

曾文昌續指,木工可以做雕像,可以保存、流傳,「但鐵工有什麼?」他表示,在歐洲有鍛造窗,台灣只想到鐵皮屋和鐵花窗,「這是有故事性、有回憶的東西,也可以是台灣鐵工的代表作。」曾文昌表示,自己是一個「不安份」的人,不甘於一輩子只做鐵皮屋,「鐵可以發揮的地方很多,如果有人找我做,只要辦得到我都願意。」

在充滿鄙視的環境下,曾文昌選擇以更專業的態度看待鐵工職業,「社會價值觀這樣就算了,有些人(鐵工)也不在乎自己的行業。」他續指,有些鐵工習慣亂吐檳榔汁、飆髒話等,不知不覺便帶給大眾不好的觀感,因此他不只教導徒弟做鐵,也讓他們學著用心對待此職業,「如果要人看得起你,就要把專業技術拿出來。」

曾文昌一路走來秉持「堅持」二字,精進自己的專業技術,希望能翻轉某些人對鐵工不好的印象。攝影/李婉伶

「要去改變走偏的一些人心,看能不能把它找回來。」

在鐵工產業經歷了33個年頭,正值知命之年的曾文昌用行動走出屬於自己的「鐵工時代」,從一開始的頑固徒弟,到今日台灣鐵花窗達人;從一開始不懂文學、不懂標點符號,到後來經營部落格,甚至出書。

50歲為知天命,曾文昌為鐵創造價值,鐵也不疾不徐地寫出曾文昌的一生。

曾文昌(左)除了教導徒弟陳昱豪鐵工技術,也希望他用心對待專業,將「堅持」的信念傳承下去。攝影/李婉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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