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是老芋仔」 台灣人看眷村

記者 趙鳳玲、丁予岑/採訪報導

眷村從1949年至1960年代起源,因國共內戰失利,在中國大陸內的中華民國國軍及其眷屬遷移到台灣後,政府單位替其興建村落。撰寫《台灣人在眷村:我的爸爸是老芋仔》書籍的作家曾明財,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但卻因他的父親是軍人,而住進眷村。

拍攝於三重空軍一村的眷村示意圖。 攝影/趙鳳玲

眷村內幾乎是外省人 鮮少台灣人

當年,住進眷村是有條件的,中央大學法律與政府研究所教授李廣均解釋,國軍列管眷村必須是現役軍人且已婚,提出申請才能入住。曾明財的父親在新竹出生,從沒去過中國擔任軍人,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曾明財說,父親在日治時期是維修飛機的少年工,直到日本戰敗、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台灣後,便透過甄選,在台中水湳機場擔任機械工。

在當時的備戰時期,所有的技工都變成阿兵哥,因此,曾明財的父親被冠上「下士」的軍階,結婚後便得以分發宿舍,住進台中光大新村。曾明財談到,光大新村內將近280戶,幾乎都是外省人,只有二十戶為台灣人,可見台灣人住在眷村是一件特別的事。

當時光大新村場景。照片提供/曾明財

關於眷村的記憶

曾明財想起小時候,曾被鄰居用鄙視的口氣指著他說:「台灣人!」但當時他並不懂為何會受到這樣的對待。後來才明白,住在眷村的外省人,認為自己的國家戰勝日本,所以他們會以統治者的視野看待台灣人,因為台灣曾受過日本統治。

對於這樣的情況,李廣均解釋,在1949年來到台灣的外省人,他們的歷史經驗跟台灣人非常不同。台灣人接受日本人統治五十年,他們對日本的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排斥甚至有好感;但從中國來的軍人,跟日本打仗過,對日本人就沒有太大的好感,所以本省外省之間比較容易引發紛爭。

儘管曾與鄰居產生衝突,但曾明財腦海裡仍惦記著眷村的美好,他憶起以往春節,外省人在農曆過年前一個月便會開始準備,家家戶戶相聚做香腸和臘肉,且不同省籍各有不同的做法。「以前大家的門都開著,各家串門子,在眷村過年的氣氛,會維持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曾明財回憶起過去,團圓飯後的除夕夜,小孩玩沖天炮、水鴛鴦以及玩具槍;大人打麻將、玩撲克牌,歡笑聲此起彼落,非常熱鬧。

曾明財憶起小時候在眷村生活

 

眷村與家人帶給曾明財的啟發

在眷村長大的曾明財,從小就被教育要忠黨愛國,甚至會認為國民黨外的人,可能都是壞人。曾明財談到,在他小時候,身為中國國民黨黨員的父親,吃晚餐前都會喝一杯酒、講講故事,甚至批評國民黨,他們兄弟姊妹便會與他辯論,但每次都是他失敗,而父親總說:「你們出社會就知道了。」

曾明財與父親日常飲酒。照片提供/曾明財

直到曾明財的大哥、二哥到外地讀大學,帶回黨外的聲音,曾明財才開始對黨外運動有新的認識,因此高中時期的他,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翻閱黨外雜誌,也因為這樣,曾明財不再是那個與父親爭辯國民黨好壞的孩子。1978年,仍就讀大學的曾明財,在當時有民主聖地之稱的龍山寺,與大哥和二哥聽著台上黨外人士用台語演講、發表政見,這對曾明財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眷村拆除後,曾明財參加老鄰居聚會,有些外省人仍只支持國民黨,但曾明財認為沒有對錯,因為他們的家庭背景、受到的教育使然,很難改變。另外他也表示,隨著時代變遷,台灣可以包容不同的聲音,也將有更多嶄新的想法出現。曾明財因「台灣人住在眷村」的背景,讓他能同時理解外省人與台灣人想法,也從兩者歷史上的衝突,重新定位自己對於台灣這片土地的認同。

歷經眷村改建到文化保留 眷二代:懷念鄰里間的親密感

目前經營食品行的丁姐為眷村第二代,父親來自江蘇,母親為台灣人,曾居住於新竹的眷村。對於以往的生活環境,她分享,以前沒有電視可看,孩子都會在外玩遊戲,例如老鷹抓小雞、捉迷藏等。由於眷舍大多相當老舊,政府陸續將老舊的眷村拆除改建,後來也推動眷村文化保留。

拍攝於三重空軍一村的眷村示意圖。 攝影/趙鳳玲

過往眷村內彼此互助情感濃厚

「以前眷村環境狹小,家家戶戶都離得很近,鄰居之間互助合作,都是夜不閉戶,左鄰右舍雞犬相聞。」丁姐說,因為住的近,鄰居彼此間來去自如,也會一起分享料理,自然會有濃厚的情感。她表示相當懷念以往眷村鄰里之間相互關懷的親密感,即使有外人到來,大家都很關照,不像現在大樓門一關,住戶彼此不認識,心中還是很掛念以往的生活模式。

從改建眷村到推動文化保存

國立中央大學法律與政府研究所教授李廣均。攝影/趙鳳玲

李廣均指出,起初政府並沒有規劃文化保存運動,僅於1980年代起讓國防部負責修繕過於老舊的眷村。他說明,當時住於眷村多為中下低階的軍官,居住及衛生環境品質較差,例如只有公用的廁所及衛浴設備,所以改建的意願高。

丁姐也談及他們居住的眷村都已相當老舊,不僅天花板塌下來,甚至有老鼠在上面跑,已經無法住人,所以並不會排斥改建,對於住新的房子也有所期待。  

李廣均說明,直到1990年末期才有文化資產保存相關學者提出保存眷村的主張,並於2005年由部分政府官員、社區營造推動者、文史工作者及眷村部分住戶,針對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推動文化修法工作。到2007年,《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才修法成功,國防部軍眷服務處則在立法院推動《國軍眷村文化保存暨發展條例草案》的專法。

目前眷村文化節及其他相關活動主要以文化部下的文化資產局推動,今年更首次以桃園、台北、新北、基隆四縣聯合舉辦「眷村新浪潮」,推出文化導覽、美食市集、戲曲展演等活動。關於政府舉辦活動是否有助於民眾了解眷村歷史,丁姐指出,多少還是有幫助,但生活是文化的,有些東西是看不見的,這些文化也比房子裡看到的鍋碗瓢盆還要珍貴。她建議政府應推動多元體驗,才能讓民眾對眷村文化認識更深。

四四南村市集 傳遞眷村味

2020台北眷村文化節在10月9日各類展覽活動陸續登場,台北市文化局在四四南村推出眷村同學會市集,邀請來自不同地方,且具有眷村特色的攤位店家擺攤。這些攤商透過家鄉味道的推廣,讓更多人嘗到眷村美食,體會其中的感動,不讓美食文化被人淡忘。

台北市四四南村市集。 攝影/丁予岑

保存眷村味 用食物傳承家鄉記憶

「因為眷村的拆除與沒落,眷村味的四川泡菜逐漸被人們淡忘,但是記憶中的味道也是許多眷村人所懷念的。」食品攤商歐蕾蕾說。她希望透過四川泡菜的推廣,讓更多眷村子弟繼續動手做泡菜,讓眷村味道可以傳遞下去。現在因眷村拆除、改建,人們漸漸淡忘眷村文化,歐蕾蕾憶起,先前在新竹眷村文化節中,有人吃了一口她現場煮的酒釀,想起以往懷念的味道,眼淚便落下。她說明,當遺忘的東西被重新拾回,那份感動是很難用筆墨來形容的。

四四南村市集串聯不同地方特色美食,然而,大多民眾都只是經過攤子,概略看一下產品及試吃,雖說試吃可嘗到眷村的特色味道,但沒有實際體驗製造食品的過程,較無法喚起民眾對於眷村文化的熱情。現場民眾也表示攤販數量少,認識不夠多,有些可惜。

「味道是最難被傳承的。」歐蕾蕾強調,活動也不應該只是個商業行為,若是可以由老一輩帶著做手作,實際帶民眾體驗食物的作法,例如做出一罐眷村味的辣椒醬,這樣的活動會更有意義。

食品行攤商(左起:歐蕾蕾、丁姐)。 攝影/丁予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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