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神桌女木匠 黃裕凰傳承大溪木藝

記者 陳諠潔、黃妙生、金可揚/採訪報導

為了下一代,你願意做什麼?面臨時代更迭,傳統手藝逐漸沒落,為了防止台灣特色失去傳承,桃園堂和神桌女木匠黃裕凰,用女性視角替神桌製作開發新思維,將舊東西結合新創意,推出一系列新式神桌,帶領神桌工藝走向嶄新篇章。

黃裕凰是土生土長的大溪人,承襲父親技藝並結合自身經歷,成為台灣第一個神桌女木匠。頭髮裡插著一隻筆,為了方便記錄木頭長度。攝影/金可揚

帶入女性視角 打破產業僵局

早年大溪木藝靠著得天獨厚的森林資源遠近馳名,相關產業林立,黃裕凰16歲起就跟著父親學習,排行老大的她,個性爽朗,時常被弟弟暱稱「俠女」。在滿是木屑的工廠裡穿梭自如,即便手上全是傷,卻也只是揮一揮手笑著說:「沒事啦,這個醫生說不用縫。」

黃裕凰把傷疤當成勳章,指著自己的右手掌:「你看,這個都是移植的,那時候這一塊全部都不見了!」但倘若帶起手套,又會因無法掌握木頭產生誤差。木藝產業不僅需要承受皮肉之苦,更得忍受高溫帶來的精神煎熬,汗流浹背也不能開電風扇,深怕木屑會隨意亂飛。更不用說,一天工作八小時,扛著木頭搬上搬下的體力消耗,時常有耐不住的學徒出逃,只來第一天隔天直接消失,讓黃裕凰無奈地說:「我只是叫他掃地而已,都還沒開始做。」

黃裕凰手掌因工受傷,醫生診斷需植皮治療,雖然當下的痛楚至今仍歷歷在目,但黃裕凰卻能笑著細數身上的傷,為人樂觀直爽,也被弟弟暱稱「女俠」。攝影/金可揚
即便帶傷上陣,也不能帶著手套,因為木藝最講究的就是木頭大小,帶手套會影響創作手感,也可能因間距誤差導致手套被捲進機器中,造成意外。攝影/金可揚

傳統產業依靠勞力,多半都由男性把持,在嚴苛的環境下,黃裕凰不辭辛勞,努力鑽研各種技法,試圖打破現狀,她不僅用女性的角度去思考:「神桌都是男生在做,要求宏偉霸氣,但其實每次拜拜都是女生在擦。」同時也用媽媽的視角去衡量:「我每次都會想,神桌的桌角要做得更圓一點,不然小孩子撞到怎麼辦?」黃裕凰靠著纖細的思維與母性的本能,在木藝博物館發表一系列作品,得到年輕人青睞。

雖然過程中與父親偶有摩擦,但黃裕凰靠著實力與客戶反饋,成功得到父親信賴,也替神桌木藝創造多元客群。

雕工有別其他男性工匠,展現女性獨特柔和氣質,秀氣精緻的做工,也吸引民眾爭相搶購。攝影/金可揚

黃裕凰:「心若無神便失分寸」

大溪木藝產業的凋零,除了全球化後,來自中國的削價競爭,以及苦無年輕人接手經營外,最重要的根本原因來自於新一代年輕人,已逐漸走近科學,遠離信仰。根據統計2014年無神論人口約占灣總人口18%,到了2019年此數據卻來到了20%,提倡環保的聲音越發高漲,寺廟裡的金爐漸漸不再開放。

黃裕凰表示:「年輕人現在都相信人定勝天,志氣高過天,就看不到神明啦!」為民眾信仰奉獻青春的黃裕凰,將一切變化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她提到,不論現今是不是拿香拜拜,人也應該要有信仰,並列舉近年來失控殺害雙親的社會案件,滿是不解地感慨:「人心若沒有神,一切就失了分寸,沒有罪惡感不害怕良心譴責,我每次都很困惑,那些人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神桌事業不僅得服務神明,更要服務人性,就算大環境對產業不利,黃裕凰仍堅持打磨工藝,她相信只要做對的事,總有一天老天一定會給予回應。即使路途佈滿荊棘,但每個客戶的肯定,都是黃裕凰繼續下去的動力,她也希望繼續為台灣木藝貢獻心力,燃燒自己的同時,更把年輕人帶回大溪。

傳統工藝與環境永續並存

木材需要切割成合適的尺寸才能供神桌使用。攝影/金可揚

台灣自1991年開始全面禁止砍伐天然木材,導致需要使用木材的行業木材取得不易,目前國內自產木材僅佔總市場的1,但近年來由於疫情影響,進口木材價格上升,也讓本土木材迎來曙光。

林務局林政管理組推廣科張雅玲表示,國內木材約有99%倚賴進口,不僅在木材運輸過程中徒增能源消耗與碳排放,也間接助長國際天然林甚至是熱帶雨林的消失等問題。因此林務局在近幾年來竭力提升國產木材自給率,希望藉此減少對國際環境的破壞。

目前林務局推廣的木材主要為台灣杉以及柳杉,兩者杉木是當前國有人工林的主要造林樹種。雖然使用國產木材可以減少製造成本,同時也能促進環境永續發展。但對於神桌製造來說,木材選擇頗為重要,並非所有木材都合適用在神桌上。

黃裕凰表示,由於神桌桌面直徑最少都要兩尺二,但台灣杉、柳杉無法達到所需寬度,因此若要使用只能一塊塊拼接。雖然桌面可以拼接,但黃裕凰認為神桌若有損壞擾民又傷財,因此在選擇材料上一絲都不得馬虎。

由於在製造神桌時選用的木材不同,也會導致神桌的價格大相徑庭。黃裕凰表示,進口神桌漆紅漆就說是紅木,漆黑漆就說是黑檀,是否真是如此,真真假假也讓消費者無法辨識。大溪正興佛俱行老闆蔣小姐表示,店內的神桌會在上漆以前給消費者看「白身」,以確保所用木材都是真材實料。

代代相傳的神桌並不像普通傢俱,匠人在選擇木材上需要極為嚴謹,盡可能的避免神桌不耐用或是出現問題的機率。雖然目前林務局推廣的杉木相較不適合神桌的取用,但仍可製作成建築工程用材,環境永續與傳統工藝並不衝突,就像張雅玲所說,適材適用就是好木材。

式微的工藝——消逝中的大溪螺鈿

大溪木藝行業歷年來有協力分工的傳統,雕刻、上漆、螺鈿等工序都由不同的木職人合力加工完成。黃裕凰介紹,螺鈿是上完漆之後的一道工序,據她了解,在大溪做螺鈿的人越來越少,這一項工藝在大溪也逐漸面臨式微困境。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典藏展示組的工作人員張柏宥表示,螺鈿是伴隨著大溪木藝產業興起出現的一種裝飾手法,「在十幾年前還算比較流行,但在這陣子,就比較沒有市場。」很多螺鈿匠人因為上了年紀,也難以和他們取得聯絡。

螺鈿匠人鄧福志是如今在大溪為數不多的會這項手藝的職人。在問起是否還有別的朋友在堅持做螺鈿的時候,鄧福志仔細回想後回答:「好像沒有了,大溪這邊都沒有人在做了。」

切割打磨完畢的貝殼和初刻完成等待鑲嵌的木器。照片提供/鄧福志

螺鈿作為木藝上的裝飾,擁有豐富的種類,在談及哪一種最具挑戰性時,鄧福志回答:「是人物」。螺鈿製作的工序瑣碎精細,配色、畫圖紙、剪圖紙、切割貝殼等,都需要操作者有精密的手法與平和的耐心。鄧福志介紹,人物對於分割線的精確度、所需貝殼的大小、材質等,都有一定水準的要求,所以在他看來是螺鈿工藝裡最困難的部分。

「因為我們看到未來,知道這個行業不是很好,所以人家要學的時候,我就叫他不要學。」在回答是否有收學徒時,鄧福志自我調侃。

他回憶,自己當時學螺鈿是為了生活,哪怕領著低薪,也會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磨練進步。但是現在的人吃不了苦、定不了心,還有勞工糾紛、薪資水平等外在因素,學習技藝的心態和從前大不相同,再加上行業本身的沒落,使螺鈿漸漸式微。

不過鄧福志仍然沒有拋下這項陪伴他多年的技藝,在作品創作過程中跳脫傳統、嘗試創新,不再只是讓螺鈿鑲嵌藝術侷限在家具裝飾上,在螺鈿的世界裡開闢孤寂但鮮活的新路途。

鄧福志現今正在進行的「跳脫傳統」的螺鈿作品創作。 照片提供/鄧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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