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報導】撕除被汙名的標籤 青年用拳擊改寫生命

記者 江愷庭/採訪報導

隆恩埔國宅一樓空地,唯一光源是隔著玻璃的走廊燈光,不算大的空間容納十幾位青少年,整齊排列、作出標準的預備姿勢,聽從拳擊教練陳哲宇的口令,揮動強而有力的臂膀,不時變換動作,練習拳法——他們是由陳哲宇帶領的「熱原拳擊隊」,隊伍名稱有「熱血原住民」的意涵。

打架、逃學、吸毒、加入幫派、未成年懷孕等,陳哲宇因為看見國宅青少年面臨的問題,盼能運用自己擅長的「拳擊」,翻轉這群青少年的人生。然而,國宅青少年為何相較同齡層,發生問題的比率高出許多?關於隆恩埔國宅「都市原住民」的背景,有很長一段故事要說。

熱原拳擊隊在隆恩埔國宅一樓空地練習。攝影/江愷庭
悄然摧毀部落文化的國宅 原住民、土地與家的裂痕

位於三峽的隆恩埔國宅,最初是新北市政府,為安置大漢溪沿岸的「河岸部落」原住民所興建,現在則是新北市具有中低收入戶資格的原住民,皆可申請居住,也就是「都市原住民」中,經濟狀況較不佳、就業能力較弱者。

社工楊佳賢2006年蹲點於隆恩埔國宅,隨後在其他社工夥伴陸續加入下,整合每個人的專長,於2018年成立「樂窩社區服務協會」,透過長期陪伴並深入了解國宅居民的生活處境,幫助弱勢的都市原住民,找到自己與城市之間的共存方式。

樂窩社區服務協會的社工在辦公室工作。攝影/江愷庭

楊佳賢說明,原住民在文化、習俗、觀念上面,與漢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差異。舉例來說,漢人對「土地」與「家」的概念,是可以被買賣、搬遷的關係,但原住民對土地的連結是深刻的,他們習慣有寬敞的平地、自給自足的耕種區或養雞的地方,另外,即使平常大家都各忙各的,晚上有空閒時,部落族人喜愛聚在一起烤肉、聊天。

楊佳賢表示,隆恩埔國宅的居住型態,扼殺原住民習慣的生活方式,原本族人習以為常的日常休閒活動,因為必須在都市生活,被政府及不了解的民眾解讀成「不正確的行為」,國宅居民連基本生活權利也嚴重受到限制。

楊佳賢認為,政府沒有思考,什麼樣的生活空間適合原住民居住,就算有資金,也只拿去興建或美化硬體。他無奈的說:「居民根本不在乎管理室蓋得多漂亮!」國宅住戶最需要的是集會所、共學空間、社區店舖等,最好還能讓居民組成管理委員會,擁有一個能自行討論與整合的系統。

楊佳賢是樂窩社區服務協會的執行長,說話幽默,臉上常掛著笑容。攝影/江愷庭
當年到都市打拼的原住民 今日漸失族群認同的第二、三代

根據「MATA.TAIWAN」的網站資料,「都市原住民」一詞的產生,主要是因工業化與資本主義浪潮下,台灣農村社會經濟逐漸凋零,都會地區工作需求量增加,形成遷移的推、拉力影響,許多原住民為求就業機會,陸續移居至都市生活。

樂窩社區服務協會的網站中也提到,1960年代經濟起飛的台灣,不少原住民來到都市工作,就業環境卻不如原先所想樂觀,他們多數從事需要付出大量勞力的工作,如:工廠、礦業、漁業、版模、鋼筋等,即使時代更替,弱勢都市原住民面臨首要的生活問題,仍是經濟狀況不佳。

許多人為維持家計,時常早出晚歸、同時兼任好幾份工作,因而犧牲陪伴孩子的時間,疏於照顧家庭教育,衍生出青少年問題,這樣的情況,在隆恩埔國宅也是常見且棘手的現象。

陳哲宇和隊員之間就像家人,陪伴他們在拳擊中、生活中找到歸屬感。攝影/江愷庭

對此,楊佳賢表示,從前原住民在部落,習慣有自己的開會場所,許多公共事務及活動,都是經由一次次的開會討論決定,但在隆恩埔國宅,兒童和青少年無法看著上一輩族人運作、處理部落事務,生活中少了能學習及認識自身文化的對象,使他們容易徬徨失措、缺乏自我認同。

都市原住民青少年在校園中,也可能面臨同學的歧視和刻板印象,造成他們對學校課業的學習意願低落、同儕間找不到歸屬感,甚至選擇逃學、加入幫派或不良組織。

陳哲宇和楊佳賢共同擔任社工多年,談起政府對國宅施行的不當政策,兩人常深有同感。攝影/江愷庭
拯救跌入谷底的靈魂 翻轉都原青年生命的拳擊隊

前拳擊國手陳哲宇,2010年擔任隆恩埔國宅的管理員,除維護住宅安全,還必須向住戶催討租金、關心住戶的家庭情況用以更新居民資料庫等,承辦上級交代的事務,陳哲宇笑著說:「連家門口不能擺鞋子也要管!」當時住戶可說是避之唯恐不及,他與居民的關係也不是很好。

但是,陳哲宇因這份工作,接觸並認識許多國宅的居民,尤其在青少年方面,他注意到他們打架、逃學、吸毒、加入幫派、未成年懷孕,這些情況如同家常便飯。陳哲宇開始憂心國宅青少年的生活狀況,也感嘆這些青少年其實有很好的體能,還有更多未被發掘的能力,卻因為缺少目標,到處遊蕩鬧事,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陳哲宇盼望,透過「拳擊」能讓失去目標的青少年重新燃起對生命的熱情。攝影/江愷庭

這群宛如失足墜入谷底的青少年,讓陳哲宇回想起求學時期的自己。從小在鶯歌長大的陳哲宇,是都市原住民第二代,當時校園環境,對原住民相當不友善,陳哲宇表示,有一次在學校遇到同樣是原住民的同學,開心的叫住他,問他是不是原住民,那位同學卻連忙否認。這樣的成長經驗,讓陳哲宇心中充滿對自我的懷疑,認為身為原住民就像一種「原罪」。

不過,國三時加入拳擊社的經歷,讓一切出現轉機。社團中,社員不會在意他是什麼族群,只要肯努力練拳,大家都會給予尊重與鼓勵,陳哲宇表示,因為接觸拳擊,讓他能重新正視自己,了解到自身是有能力的,自信也提升不少,更找到人生的目標,秉持這樣的信念,一路從國三打拳擊到大學,更讓他打進國家賽。

陳哲宇把自己對拳擊的豐富經驗傳授給隊員,賽前聚精會神與隊員練習拳法。攝影/江愷庭

之後擔任國宅管理員的陳哲宇,無法忽視青少年面臨的種種問題,有一次值班時,隨口問一些青少年:「想不想練拳擊?」後來,有些人的兄弟姊妹,看到有學拳擊的機會,也紛紛加入,漸漸組成一支隊伍。

創隊初期,為快速增強隊員的自信和競爭力,陳哲宇非常認真、嚴格的訓練隊員,讓他們參加市賽,使這群原本漫無目標的青少年了解到,在拳擊擂台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只要勇於拿出自己平時努力的成果,人人都有機會為自己打一場勝仗。

今年12月,陳哲宇帶領熱原拳擊隊打進總統盃全國錦標賽。攝影/江愷庭
隊員將練習的成果展現在擂台上,向對手揮出奮力一擊。攝影/江愷庭
峰迴路轉繼續堅持的道路 盼都原青年闖出自己的人生

陳哲宇帶領隊員打拳擊的作法看似成功,卻不是一帆風順。經過最初創隊、練習、比賽、得獎後,隊員大多因為階段性目標達成,練習的狀況漸趨鬆散,開始找藉口不參加練習,也有部分隊員因受不了練拳的疲憊而脫隊。

陳哲宇表示,當時運氣好也可能只有三個人來練習,隊員散漫的態度,使他感到像一個人自作多情,憤而將拳擊手套鎖進櫃子裡,不許任何人觸碰。

重啟拳擊隊的轉捩點,是來自一位國二少年的心裡話。陳哲宇回想,當時那位少年忽然跑來找他,說有事情想談,一問之下,才知道少年在學校跟人打架,被叫到學務處,主任說些重話後撂下一句:「你這樣以後可以幹嘛?」尖銳的話語使少年決定尋求陳哲宇的幫助,希望可以跟他學拳擊,讓大家知道自己是有用處的。

陳哲宇答應少年的請求,陸續越來越多人加入,又重啟拳擊隊。這次陳哲宇要求隊員為自己訂立目標,就算練習會產生疲乏,也不能輕易放棄,在他用心經營並持續努力之下,慢慢建立起一群核心的成員,他也期盼一些隊員訓練有成後,能回饋到學校社團,自己當教練指導更多學員。

重啟拳擊隊後,每個星期五晚上都是練習的日子, 陳哲宇帶領隊員在國宅空地練拳。攝影/江愷庭
隊員戴上拳套,與夥伴對打,相互切磋技巧。攝影/江愷庭

陳哲宇表示,「拳擊」對這群青少年來說是一個媒介,他並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培養成拳擊教練或國手,他希望青少年透過拳擊,重拾自信、找到同儕間的歸屬感,因此願意回到校園接續學業,並因為認同自己能成為專業的運動員,開始懂得尊重自己、尊重他人。

陳哲宇也鼓勵隊員,將自己的成長故事寫下來,重新梳理自己的人生後,也更了解自己,並有能力與人交流和分享,提升跟外界對話的能力,他期許隊員在接觸拳擊後,能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找到想要努力的目標。

隊員經過幾個月的練習,準備在比賽中大放異彩。攝影/江愷庭
陳哲宇在比賽之前,與隊員複習戰術及信心喊話。攝影/江愷庭

練拳之餘更重視與隊員談話 新訓練空間望明年完工

每個星期五晚上都是熱原拳擊隊的練習時間,隊上成員除國宅青少年外,也加入許多三峽各地區的國、高中生,因為對拳擊有興趣而前來參與練習。

訓練過後,陳哲宇會讓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剛才練習的情況,並且叮嚀隊員們比賽將至,有些人必須控制體重、有些人要加緊練習,其中也穿插輕鬆的聊天內容,某些隊員活潑的站起來搞笑,其他人大笑之餘也不忘吐槽兩句。

楊佳賢也提到,這是拳擊訓練中很重要的環節,陳哲宇透過跟隊員們的談話,傳達正確的觀念給他們,也加深團隊之間的歸屬感和默契。今年8月,熱原拳擊隊募資達標,在鶯歌租到一個空間,讓隊員有完善的訓練場地、拳擊擂台、沙包,甚至還有自己的廚房和小陽台可供休閒之用,新的訓練空間可望在明年完工,讓熱原拳擊隊有一個像家的歸屬。

陳哲宇重視每次練習後與隊員們的談話時間,把拳擊隊中的每個青少年當成自己的孩子。攝影/江愷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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