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友生命終點 誰來關注

記者 游博尹、李顯營、洪嘉萱/採訪報導

生前四處漂泊,尋找容身;死後終究一人,孤獨走完旅程。每一位街友因各種原因離開家庭露宿街頭,然而他們告別人生並非都有親屬送行,毫無血緣關係的社工、接體員及殯葬志工成為他們生命最後一段旅程的陪伴者。

在寒冷的冬天,街友僅靠薄被單保暖。攝影/李顯營

孤獨離世 無人知曉 

街友離世屬於刑案現場,由警察和消防員處理。萬華社會福利服務中心(簡稱萬華社福中心)社工楚怡鈞解釋,若找到死者的家屬,會依照家屬的意向處理,若無經濟能力或意願,社工將轉介給民間殯葬業辦理殯葬儀式;找不到家屬遺體會經過檢證並由警方公告家屬處理,25日後無人認領,再舉辦聯合公祭。

街友殯葬程序。資料來源/楚怡鈞、製圖/游博尹

楚怡鈞指出,台灣街友總人數約2500人,其中較多街友聚集在台北市中正、萬華區,約500人,占全台五分之一,因此社會局在萬華設立了遊民專責小組,由包括他在內六位成立專責小組的社工們負責。根據《台北市議會公報》指出,社工依據街友需求提供醫療協助、就業轉介、租屋輔導、提供餐食及盥洗用具等服務,讓街友在外流浪時,也能獲得基本的生存照護。 

楚怡鈞表示,他已於萬華社福中心服務逾十年,約三成的個案死於街頭,其餘的死於租屋處。楚怡鈞解釋,社工不會每天訪察受租屋輔導的街友,以獨居老人為例,社工每個月視訪一次,且通常他們都一個人住,直到屍體發出腐臭味後,才會被房東發現,所以接獲報案會較多。相反地,由於公園及火車站等公共場合有警察或保全固定巡邏,因此街友在生命垂危時能夠及時求助。 

新北市街友中途之家觀照園督導許曉英分享自己第一線的經驗,她首次親臨處理的個案是一位患有心臟病的65歲阿伯,她接獲房東通知前來確認,開門進去只見阿伯已臉色發紫,倒在地上離世。

許曉英表示,阿伯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只有兩位妹妹。阿伯的妹妹由於生活拮据,無法負擔阿伯生後事的費用。於是,許曉英成為家屬與民間殯葬團體之間的橋樑,讓阿伯的妹妹簽署遺體處理委託書後,轉介給中華民國善願愛心協會(簡稱善願協會)接手。 

許曉英坦言,第一次在現場處理街友遺體時並不會感到害怕,她說:「處理街友遺體的案件可遇不可求,可能我與阿伯彼此產生磁場,是一種緣分,我覺得能夠幫忙阿伯完成人生最後一段路是一種福報。」 

人生驛站的送行者 

善願協會會長郭志祥表示,該協會不做聯合公祭,每位亡者都有獨立的廳堂,23年以來提供免費且完整的殯葬服務,從大體安置、告別儀式到火化進塔,其服務對象包括經濟困難者和街友。 

郭志祥解釋,協會接受來自警方、醫院或社工的轉介後,經死者家屬簽署授權委託書後,同意善願服務的標準作業程序,善願志工會開始處理殯葬禮儀的流程。他說,善願志工將棺材封起來之前,會帶領家屬和死者進行最後的道別,即「道謝、道歉、道愛、道別」。對於沒有家屬出席的告別儀式,志工們則扮演家屬的角色,擲筊徵求死者的同意,唯有得到聖筊才能將棺材封閉起來送去火化。

善願協會轉介街友大體文件。攝影/游博尹

 

處理大體逾30年的接體師蘇文義表示,無論遺體是否有被家屬認領,他都會提供最專業的服務,讓死者受到尊重,也讓家屬心安。蘇文義相信,雖然死者已離開人世,但依然保有感覺,所以在進行遺體搬運的每一個步驟,他都會先跟死者說明清楚。蘇文義表示,基於職業素養及對死者的尊重,他從不去議論死者生前死後的細節,只會努力盡到護送死者前往人生最後階段的責任。 

刻板印象  加深負面觀感 

台北市公園管理自治條例第十三條針對環境和秩序進行規範,但執法單位卻沒有制止或取締街友。楚怡鈞表示,街友聚集地的主管機關和警察因為對街友的刻板印象,而特殊化部分街友的行為,進而引起民眾對街友更加反感,認為街友是製造髒亂和妨害安寧的根源。 

為了改善萬華街友聚集地的髒亂和秩序問題,社會局啟動104年艋舺公園專案。楚怡鈞指出,在專案啟動前,該聚集地街友造成環境污蔑和治安滋擾,但自從啟動該專案後,艋舺公園的面貌得以改善許多,透過警方加強巡檢強度、增加清潔人力和規範街友公共空間的使用,爭議自然少了很多。 

入夜,街友們將行李收至塑膠袋中(示意圖)。攝影/游博尹

許曉英指出,「骯髒」、「愛喝酒」、「遊手好閒」等各種形容詞,都是民眾普遍會對街友貼上的標籤。楚怡鈞解釋,以喝酒為例,街友酗酒的比例並不高,一百個人中僅有一個,但在公共場合一定會被大眾看見,自然會帶給大眾負面的印象。許曉英強調,每一位街友都有自己的故事,無人知曉他們完整的生命歷程,身為旁觀者不應隨意評斷。 

繫人際網絡  消弭孤獨死現象 

日本人口普查結果顯示每五個人中就有一人獨居,而日本獨居老人「孤獨死」的案件逐年增加,這也是邁入「高齡社會」的台灣即將面臨的社會現象。

國家發展委員會推估,台灣將於2025年邁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老年人口將達到20%。內政部不動產資訊平台最新統計顯示,2021年第四季全國老人獨居宅數近50萬宅,刷新24年有統計以來的紀錄。《當我們一起活到100歲》的作者福澤喬表示,政府應該為銀髮族建立人際網絡,讓銀髮族持續參與社交活動,才能緩解老人「孤獨死」的現象。 

在日本,獨居老人人口逐年上升。攝影/游博尹

特殊現場清理員盧致宏根據以往處理特殊清潔個案的經驗指出,孤獨死並非老年人的專利,在孤獨死的案例中,有很多是在社會安全網以外、沒有被社福組織照顧到的群體。盧致宏發現,有一部分孤獨死案件中,死者有家庭且經濟能力不差,但由於死者與親人的感情疏離,即使與家人同住屋簷下,也要隔一段時間才會被發現,死者已在家中離世;另一個孤獨死的原因則是每天家裡、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方式導致人際疏離,以至於人死後都沒有人發現。 

盧致宏感嘆,在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回家後的娛樂、生活、社交都能依靠智能手機及網絡解決,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繫卻越來越薄弱。盧致宏強調,如何重新維繫人與人之間緣分才是避免孤獨死的關鍵之處,這需要整個社會攜手補起安全網的漏洞。 

科技導致人際疏離,加劇孤獨感(示意圖)。攝影/李顯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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