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膠卷 老電影的迷茫未來

記者 廖晟文、戴柏妤、羅詠馨/採訪報導

在數位時代來臨之前,電影裡的影像、聲音、乃至於字幕全部都記錄在一本本的膠卷之中,然而乘載這些記憶的膠卷卻不易保存。當膠卷長時間在缺乏恆溫恆濕的環境中將會逐漸發霉、酸化、甚至結晶,那些前人所創作的珍貴影像也將隨之消失,這時,膠卷的保存與修復就成了相當重要的課題。

保存片庫不理想 修復速度成關鍵

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教授曾吉賢表示,自己的老師井迎瑞在擔任電影資料館館長時,發現民國45(西元1956)年到70(西元1981)年間產出的1200多部的台語電影,絕大部分都不知去向,他花了八年的時間只找到200多部,還有1000多部遺失在民間。而這些四散在民間的膠卷在沒有妥善的保存下,將會逐漸劣化,尤其台灣地處高溫高濕的環境,有許多膠卷正面臨慢性死亡。

膠卷結晶化會產生一閃一閃的塑化劑結晶。攝影/戴柏妤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膠卷修復組組長蔡孟均說明:「膠卷成分中的塑膠、藥膜都是化學的東西,溫度愈高化學反應愈大,也就愈快老化,所以保存溫度愈低愈好。」目前國家典藏的膠卷都是被冷藏存放在新北市的樹林片庫,保存作品高達一萬八千部,最年輕的膠卷也已經二十年了。

曾吉賢表示,國際上標準的膠卷保存溫度應控制在攝氏0到5度。而樹林片庫目前平均則是以15到18度進行保存,蔡孟均說明:「即便知道要用很低的溫度保存,在台灣我們也沒辦法確實把一個庫房調到零度左右,樹林的庫房是用租的,溫度不能太低,因為結露和濕氣會影響到周圍鄰居。」

蔡孟均致力於修復膠卷多年。攝影/戴柏妤

對此,國家影視聽中心副執行長陳德齡表示:「樹林片庫的工業園區本身就不是一個好的保存環境,所以我們一直在倡議國家要蓋一個國家級的片庫,這是核心、或是最終要解決的方法,而文化部目前已經跟行政院達成共識,預算正在逐步爭取中。」

修復緩慢三主因 版權問題、人才斷層、經費有限   

修復單位在收到膠卷後,必須先進行評估與整飭,把膠卷上的物理損傷修補好,之後再進行清潔、數位掃描、數位修復、調光,最後輸出成檔案。不過在修復過程中最難的其實不是修復本身,蔡孟均坦言:「修復是一個重製行為,需要取得著作權人同意,才有之後的修復上的問題。」

由於過去大眾的著作權意識尚未成熟,作品時常牽涉多方權利人,光是要找當時的權利人就十分棘手。找到後還需要經過繁雜的討論過程,時常會遇到典藏與營利間的立場衝突,這時就會消耗許多時間,影響到後續的修復流程。

除此之外,國內的膠卷數位修復人才有著明顯的斷層,缺乏教育環境與培育分針,目前只有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有影像修復與典藏的相關課程。對此,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教授王明山表示:「希望可以讓一個人有能力從頭修到尾。」

曾吉賢也說明,現今音像紀錄研究所分成兩個組,其中之一的「電影資料館組」就是要培育可以維護歷史影像、修復電影與相關研究的人才。曾吉賢表示:「一年我們只招收五個名額,還會招不滿,年輕人怕沒出路,但其實中心有將近兩萬部電影待修,修復膠卷這件事情要做得長久,也必須要有使命感。」

在修復經費方面,陳德齡表示,中心從2013年開始透過文化部向科技部申請預算投入數位修復領域,現在平均一年有3500萬的預算補助。然而,修復一部電影就要花上幾百萬,加上庫房冷藏膠卷每個月破百萬的電費,一年在人力、資金、外包修復的平衡下大約只能修復八到九部片。

存放於國家影視中心的一本本膠卷,最少都超過20年。攝影/廖晟文

影像典藏大哉問 數位檔真的可靠嗎?

老舊的膠卷在進行數位修復後,會以數位檔案的形式進行保存、放映。王明山表示,一部2K解析度修復的電影檔案大小將近2TB,在放映與發行時皆需要壓縮檔案。「被壓縮的影像只是可以被看見的東西,但絕對不是一個典藏的東西,要保存的是最接近原始的原件」,王明山解釋。

電影修復完後需要面臨典藏與營利映演的平衡,若是站在典藏影像的位置,將修復完的影像再轉印為膠卷是相當重要的。膠卷放映師高璞元表示:「如果真的要搶救膠卷,最終都要再重新回到膠卷的保存步驟,而不是存為數位檔就不管了。」

王明山補充,實體膠卷若妥善保存的話,彩色片可保存100年、黑白片更是可以保存長達500年。而數位保存最大的問題是隨著時代改變檔案格式會改變,屆時就必須轉換格式,且由於檔案很有可能會遺失,所以每隔三到五年都需要檢查,這些都會影響保存品質。

王明山透露:「數位保存所投資進去的資金是膠卷保存的約一千倍,膠卷保存可以放著不理它,數位檔則每隔幾年要花很多人力去檢查,同時確認格式是否適合當代。」但是在現今數位放映的產業生態下,若要將數位檔轉為膠卷底片保存,一部電影就需要花費100萬左右,相較數位檔低成本的便捷性,膠卷保存雖然價格高,但其中典藏的珍貴影像是無價的。

百年消逝的回憶 膠卷復甦再現經典

將一部電影從膠卷放映變成數位修復版在戲院播放,會經過以下幾個步驟:膠卷整飭、數位掃描、聲音數位修復、影像數位修復、影像數位調光,然後把聲影整合同步,最後輸出為現在映演時使用的DCP(Digital Cinema Package)數位檔供影院播放。

蔡孟均提及,膠卷有分為兩軌,一是影像、二是聲音,而整飭是十分耗時耗力的作業,巧手與耐心都不可或缺,目的是為了讓它能夠安全的通過掃描機。因此掃描後,要先把膠卷上的聲音和影像轉換為數位檔案。由於影像和聲音為不同修復機制,所以還要運用兩台不同的機器做數位化後,才能進入數位修復。

膠卷整飭工具。攝影/廖晟文

數位修復最基本的原理是將髒點、刮痕和缺少的畫面修補,之後靠耳朵將聲音和影像修復後,經過與所有權者討論後才能進行調光,目的是為了還原影像的原始色調,最後才是映入觀眾眼裡的完整修復版。不過在修復膠卷之前的首要任務,便是版權洽談,而蔡孟均組長表示,若原底片或拷貝片有所缺失,則需要向外尋求影像資源。 

1979年上映的《空山靈雨》是國家電影中心2018年重點修復的電影,在金馬國際影展精選修復片上映。作為一部四十年歷史的作品,蔡孟均組長回憶起,此部作品除修復難度高,因為光是蒐集影像就必須與韓國與香港的電影資料館合作,才能成功將經典鉅作重新登上大銀幕。

《空山靈雨》是胡金銓導演1979年上映的武俠電影,2018年由國家影視廳中心獨立完成數位修復。

資料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高璞元提及電影《賽德克‧巴萊》的上、下集,就是膠卷與數位化的分水嶺,「膠卷,就像是我們人的歲月,很有溫度。」以前膠卷被當成紀錄影像的媒材,但台灣在2010全面數位化之後,電影膠卷幾乎乏人問津。所謂數位修復,並非是將老電影變成現代的精緻電影,而是為了重現當年的風貌。

「膠」點大比拚 國內外保存模式大不同

「膠卷」看似離現今世代相當遙遠,即便可以看到膠卷本身,也不見得能看見用膠卷放映的電影,鮮為人知的是2014年的《星際效應》,其實是用3565mm的電影膠片拍攝而成,當時在戲院甚至有70mm膠捲放映版本。

導演Christopher Nolan為了提高電影畫質,刻意使用膠卷替代數位攝影,將原先至多達4K畫質的影像升級至18K,膠卷經投放出的影像,也比後製的數位影像像素高出15倍。五年前改編自DC漫畫旗下的《神力女超人》,同樣也用底片相機攝影,出自導演Patty Jenkins的想法,因應舊時代背景及高顆粒感需求,柯達的負片使電影整體色調具相當一致性。

近年來數位修復技術逐漸成熟,2008年由國家影視廳中心成功修復第一部電影——《街頭巷尾》,陳德齡表示在技術上也一直與國際保持良好的交流,義大利跟日本一直是取經和交流的對象。但國內人才貧瘠,光靠中心的人力做電影修復其實效率有限,無法像義大利有一整套生產線式流程,去進行數位化修復專業的細部分工,相較於台灣,人力比大約為五比

《街頭巷尾》為李行導演1963年的電影,為台灣首部成功數位修復的電影。

資料來源/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若將我國電影外包給國外修復生產線一手包辦,王明山則表示:「真正要有效率,必須採國外修復一手包辦的模式,不過因為觀點不一,修復方法也有所改變。」王明山與曾吉賢都認為,修復必須不悖離原先電影的理念,保存屬於那個年代的風貌、重建台灣人們的記憶,將560年代的本土精華復甦再現,同時也不能因為商業映演的考量,而屏除應遵循的修復倫理。

另外,許多東南亞國家早在幾年前便建立電影博物館,曾吉賢說:「要有『保存』這個概念,一定要有推動的工作。」設置電影博物館能讓民眾直接吸收歷史影像的資訊,回看過去社會、美學上膠卷對我們有用的訊息。像是越南、泰國等都有屬於「自家」攝製歷史的完整軌跡,台灣目前並沒有。

現今戲院絕大多數採用數位放映,膠卷放映機逐漸成為舊時代記憶。攝影/戴柏妤

國家影視中心並非只負責電影,它涵蓋電視、廣播,不具單一性,無法百分之百只力行於推動電影文化。即便如此,國影也做了不少全齡的教育推動,除了學齡階段主題式的推廣計畫;也有讓樂齡族能在社區就能輕鬆看電影的活動,同時也針對文化平權的落實,帶電影至偏鄉放映。

膠卷的保存與修復一直是典藏影像文化資產很重要的課題,然而最終目的還是要與人產生共鳴,高璞元坦言:「對我來說,真正的保存就是讓膠卷動起來,也就是所謂的放映。」數位檔案像是機器人,缺少人情味;膠卷則像人一樣會隨著時間而老化。膠卷乘載著時代的精神,除了需要被完整保存,更希望未來能讓膠卷的放映再度流通於電影市場,加值於今日的數位技術,打造出具有溫度的影視新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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