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配偶與勞工 共創台灣新社會

推輪椅、攙扶老人,種種體力活都是照護員的每日工事。攝影/陳品樺
記者 陳品樺/採訪報導

民國107年12月7日,台灣社會爆出一起印尼媽媽殺人案,這位印尼媽媽因長期在家中備受責罵與精神霸凌,在一次與前夫的激烈爭執中,殺害其前夫和女兒,殺人者固然要受到法律制裁,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事情始末到底是什麼?一位媽媽怎麼會狠得下心親手殺死自己的小孩?

將時間回遡到同年1月,22歲印尼籍看護妮塔因臀部傷口嚴重潰爛就醫,才被爆出來台工作的3個多月竟遭雇主虐待,不但多次在家中被毆打,雇主更苛扣妮塔薪資,每月只支付約台幣300元的薪水,最令人痛心的是,上述新聞事件不是第一個外籍配偶殺夫弒子的案例,也不是首起外籍勞工被虐待致重傷的案件,台灣社會到底怎麼了?難道台灣社會中真的充滿歧視、暴力、和對立嗎?

台灣的人口分布,最大宗為漢族,約佔總人口數95%,近年來受到全球化的影響,台灣人每年和外籍人士的結婚比例增高,也因為台灣經濟轉型,外籍勞工來台就業人數連年高升,因此,外籍配偶、外籍勞工成為台灣社會中,不容小覷的一股力量,大家都說,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這些外來族群是否也能利用自己的力量,在台灣,創造另一個春天?

 

數據看台灣:外籍配偶

內政部移民署指出,所謂外籍配偶泛指外僑居留者持有效外僑居留證及永久居留證者,成為台灣社會的一股新興力量,根據內政部移民署資料顯示,民國106年台灣人結婚對數共計有13萬8034對,其中,雙方皆為本國國籍佔84.7%,與非本國籍結婚者則佔15.3%,創了近六年來的新高。

而在外籍配偶人數中,以來自東南亞地區者占40.6%為最多,此一比例是自94年以來,東南亞地區首次超越大陸地區的外籍配偶人數,同年,來自大陸地區的配偶大陸地區佔36.2%,另外,其他地區者占17.0%,港澳地區則占6.2%為最少數。

海南姑娘來台發展有機農業 開創新春天

韓春艷,來自海南島,為人好客、喜歡與人相處,移民來台已17餘年,起初因為和中華民國籍的丈夫相愛,因而移民來台灣,韓春艷和許多外籍配偶不同,他並不是一位家庭主婦,他是一位有機農場的場主,會開始種菜,起因於個人的健康考量,才開始逐步學習農耕,後來正好碰上農會推廣有機農業,才慢慢建立起自家的有機農場。

和許多人對外籍配偶的刻板印象不同,韓春艷總是笑容滿面,小麥色的肌膚透露出有朝氣、充滿陽光的氣息,一開始要嫁來台灣,韓春艷的家族中有許多長輩都不贊同,就是怕她在異地生活會遭受異樣眼光,但拗不過韓春艷的堅持,以及其丈夫的承諾,韓春艷如願嫁來台灣,而如今,他已在台灣落地生根,成為一雙子女的母親。

為了更快融入台灣社會,韓春艷積極參加社區各項活動,拓展人際視野,而他的親切性格,不但使他擁有好人緣,也讓他在經營有機農場時更得心應手,附近農夫陳丁宗說:「韓春艷喔!每次一看到我,就叫我一起去泡茶啦!」此外,韓春艷也加入當地農會,定時和其他會員開會、上課,除了要互通有無,也持續精進農耕技巧,一起為台灣的有機農業盡一份心力。

韓春艷性格開朗,在台推廣有機農業多年。攝影/陳品樺
學會轉念 融入台灣新社會

看到笑容可掬的韓春艷和周邊鄰居打招呼的模樣,很難想像,剛嫁來台灣時,他受到台灣社會何種的歧視對待,韓春艷說,17年前的台灣社會對陸配仍有一份敵意,就連他去打工時,原本應給的130元時薪,到他這邊,就變成100元的薪資,後來韓春艷懷了孕,公司主管在知情後,不但不體恤孕婦的辛勞,反而加重他的工作量和工作時間。

最終,韓春艷也在丈夫的堅持下,辭職在家中待產,「哎呀!不過也好啦,不辭職我也不會來搞有機蔬菜啊!」韓春艷認為,任何一個新住民都會經歷一段適應期,「還好啦!反正我的母語也是中文啊,也不至於被騙」,韓春艷在家中,不論在忙什麼家務,他都會把電視打開,希望能藉由聽著電視中的聲音,漸漸將自己講話的腔調改成台灣腔,韓春艷說:「我嫁來這裡就沒有想過要離開啊!既然不離開,就要學習改變自己。」

綠油油的一片地,是韓春艷苦心經營的有機農場。攝影/陳品樺

談到韓春艷的一雙兒女,他的眼中充滿慈愛和滿足的笑容,韓春艷說:「這兩個小孩真的很乖,假日還會陪我在市場賣菜。」在農場裡,也可以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在一旁幫忙拔草的樣子,韓春艷感慨地說,當他的大兒子剛入學時,他天天都擔心孩子會不會因為媽媽是外籍配偶而被同學們欺負,幸好學校老師會宣導正確觀念,教導學生們應平等看待每個人,新住民寶寶也應以自己的媽媽/爸爸,以及其文化為榮。

韓春艷除了要經營有機農場,家中的大小事也要他一手包辦,韓春艷說,他每天早上最晚六點就要起床,「一天能睡個六小時就算很好了!」忙完了家務,送兩個就讀小學的孩子上學後,便要驅車趕往位在山上的有機農場,檢查農作物的各項狀況。

韓春艷表示,有機農業要完全使用自然農耕法,若農作物上有害蟲,也只能用土法煉鋼的方式,以人力來清除,連施肥也要選用價錢較高的有機肥料,投入的時間成本、人力成本都相對一般農業來得多,因此,有機蔬菜的價錢也相對較高。

現在的韓春艷,和一般的台灣媳婦沒有什麼差別,身為外籍配偶,願意在台灣從零開始學習,投身有機農業,透過自己的努力,再加上樂天的性格,使他在台灣的婚後生活,更添幾分色彩。

韓春艷的丈夫林金郎,閒暇時也會來有機農場幫忙。攝影/陳品樺

 

逐年高升的外籍勞工人口數

台灣除了有新住民的加入外,也有一群外籍勞工們,和我們一起在這塊土地為了生活而奮鬥,勞動部統計資料顯示,97年來台的外籍勞工共有36萬5060人,但是到了106年人數達到了67萬6142人,成長幅度約1.85倍,基本上每年都以穩定比例持續上升。

其中,從事製造業的人數比例最多,在106年,約佔總外籍勞工人數的百分之六十,第二大宗則是看護工,佔總數的36.7%,然而我們進一步比對台灣總勞動人口數和其職業分佈後發現,在106年約有300萬人從事製造業,外籍勞工僅佔其中的1.2%,從事社福行業的外籍勞工則佔總數之55%,比例超過一半,也就是說在那些有僱傭看護的老人家裡頭,每兩位就至少有一位老人的看護工是外籍人士,成為台灣社會的獨特現象。

從外籍照服員看台灣的高齡社會

根據內政部資料統計,台灣在2018年3月底,65歲以上老人佔總人口比率已達14.05%,意味著每7人中就有一位是年齡超過65歲的老人,台灣也正式邁入高齡社會。

攙扶長輩復健走路是阿英的例行公事。照片提供/李秋齡

印尼籍照服員阿英的雇主李秋齡表示,四年前,她的父親突然生理機能退化、不良於行,無奈於還要奉養家中年邁的公婆,丈夫又長期在外地工作,因此,照顧兩家長輩的重責大任全部落到她身上。

無法以一人之力照看三位老人的她,才不得不透過合法的仲介機構,聘請外籍的照服員到家中服務,「如果可以,我也想自己照顧我爸爸啊!」事實上,李秋齡家中面臨的情況,正是台灣社會的一個縮影,更是很多家庭都碰到的人生課題。

印尼籍照服員阿英,今年31歲育有一子,性格比較拘謹、害羞,有著一雙明亮的大眼,黝黑透亮的皮膚也顯示著健康、愛運動的特質。

阿英在家中排行第三,因為生長環境不盡理想,18歲便擔起家中經濟重任,來台擔任照服員之前,曾從事體力、勞工類型的工作,因為照服員薪資相對優渥,阿英才踏入此一行業,至今已邁入第六個年頭,目前工作是照顧一名生活已無法自理、行動不便的老先生。

由於來台從事照服員的外籍勞工多為女性,面對照顧的對象為異性,阿英坦言,起初來照顧阿公時,確實心裡多少都有點疙瘩,但是和阿公生活過一段時間,「阿公就像是我的真正阿公」,阿英笑著說:「阿公最常問我的就是有沒有餓、會不會累」,很多外籍照服員一開始來台灣純粹是經濟考量,但是他們和照顧的長者們相處久了,也和這些長者有了家人般的感情。

 

為「麵包」來台 咬牙面對各項挑戰

「不管再怎麼累,每天每天都要跟他們視訊。」隻身一人在外國工作,提到阿英的丈夫和兒子,阿英總會露出溫柔的笑容,離鄉背井來台灣,阿英除了要忍受思鄉之苦,她也要有強大的心理調適能力,才能時刻適應、面對各種不同的狀況。

在照顧老人家的過程,必定會碰到許多辛苦且無法避免的事情,例如長者因為身體各項機能逐漸退化,需要旁人攙扶才能行走,這些照服員要以一己之力支撐著他們,也因為長期的攙扶,阿英身上出現許多職業病,其中最普遍的就是肌肉痠痛,阿英無奈的說,自從當了照服員之後,她身上一定會有一股中藥味,那是「撒隆巴斯」的味道。

推輪椅、攙扶老人,種種體力活都是照護員的每日工事。攝影/陳品樺

當長者住院時,這些照服員也要24小時在醫院留守,阿英說,他照顧的阿公曾因為身體狀況突然急劇惡化,在三個月內反覆出入院3次以上,三個月的時間,阿英幾乎一天睡不到三個小時,這些都是阿英在擔任照服員,他認為最辛苦的地方。

問到有沒有曾經想過放棄這份工作,回印尼和家人團聚,阿英坦言,當身心俱疲的情況下,確實好幾次都生過此一念頭,但是,「我還要raise my son所以我一定要有耐心」,就是這份對家人的愛和信念,支持阿英繼續堅持在異國工作。

在印尼,平均一個月的薪水約為台幣五千元,但是來台從事照服員,一個月的實際收入可以到台幣兩萬元左右,工資是在印尼的四倍之多,所以才會有許多人選擇離鄉背井來台打拚,不過想要來台灣從事照服員可不是想來就能來的,考量到照服員應要有的體格、體力、和體能,仲介公司規定每位照服員的身高不能低於150公分,體重也必須高於48公斤。

阿英表示,在通過體格檢測後,他們在實際來台灣前還要先在印尼的仲介公司受訓三個月,學習中文、英文、溝通方法、起居打理、醫療照護等相關課程,必須要通過一連串的考驗才能正式來台工作,這種種的準備就是為了能妥善地把每位長者照料好。

照顧行動不便的老人,一舉一動都要細心仔細。攝影/陳品樺
台人普遍性格友善 將心比心消彌歧視

李秋齡表示,身為雇主,他都會盡自己所能照顧阿英,畢竟一位女子離開家鄉,到外國工作實屬不易,而且照服員的工作內容十分辛苦繁雜,「我希望我對他好,他也可以對我爸爸好」。

來台灣之前,阿英曾先後在新加坡以及香港擔任照服員,阿英說,他以前在這些國家平時是無法配戴手機,雇主為提防照服員「落跑」,甚至會扣留他們的護照、工作證等文件,其實,這樣的情況在十幾年前的台灣也屢見不鮮,但近年來,政府法律落實了人權規範,這些外籍照服員都具有一定的自由和空間,除了能享有固定休假、保險,也可以自己保管個人證件,阿英說:「太太他們都對我很好,阿公身體好的話,我每個月都可以休假一天。」

在工作之餘,阿英也會在休假日和其他印尼朋友相約遊台北,談到旅遊時所碰到的其他台灣人,包括攤販、公車司機、路人等,阿英說:「我跟他們笑,他們也會笑回來。」

 

尊重友善和包容 擁抱台灣新朋友

「我都叫我的朋友一起來台灣。」阿英笑著說,從韓春艷和阿英的故事可以發現,其實台灣社會處處充滿溫情,也處處充滿機會,只要用心,任何人都能在這片土地大放異彩。

或許在社會中的某一些角落中,仍然有一些外籍朋友遭受不合理甚至非人的對待,但是,這麼多年來台灣社會的進步也是無庸置疑,因為這些新住民、外籍勞工的加入,也讓我們在潛移默化中,漸漸熟悉生活中有他們的身影,甚至學習到他們的文化,像是在台北車站大廳隨處可見的移工身影、巷子口的東南亞商店、亦或是數量漸增的越南特色餐廳,這些都代表台灣社會逐漸的開放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