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專注於眼前針線活。攝影/余筱柔

陳忠信一針一線慢細活 大稻埕旗袍走入好萊塢

記者 余筱柔、潘宥汝/採訪報導

張愛玲:「再沒心肝的女子,也會對織錦緞旗袍一往情深。」陳忠信師傅這五十餘年專門在訂製女子的一廂情願。一襲藏青色緞綉牡丹手製旗袍的李玉鳳,姍姍漫步的帶領著我們走進陳忠信師傅的「玉鳳服裝號」,她恰巧與陳師傅的旗袍店同名,同為「玉鳳」,這也算不枉費她二十五年來天天穿旗袍的一片冰心。

陳師傅為忠實顧客李玉鳳女士量身訂製旗袍。攝影/余筱柔
件件都是專屬情人

剛踏進玉鳳旗袍,陳忠信正專心在眼前的戲服,頭也不抬,一面縫衣裳一面回話。幾句客套之後他直白的說:「不要講廢話,記者的問題都一樣啦,寫出不一樣的文章就是看文筆。從那個小地方用文字的變化講成故事,那一種才厲害啊!」一語提點了一切做工的道理。陳師傅說話精簡卻不馬虎,跟他堅持的旗袍做工一樣,堅持要客人親自到店量身、自己一針一線的縫,每件旗袍都有專屬的有情人。百忙之中,他瞥一眼,看見記者拿著相機急忙說:「這件不能給我放喔,這件有版權。」

在一旁踏進陳師傅店家不知幾百次的玉鳳姊跟師傅熟來熟去,直接發問「放蝦咪?」「版權啦。」「版蝦咪權?」「版權你嘸知影啦!這舞台劇的,他們還沒播出前我們就是替他保密啊。像《刺客聶隱娘》,三、五年人家都不知道我在搞什麼。」陳師傅看似不耐的回應藏匿著驕傲,提及他的寶貝衣服,師傅如數家珍給我們看他的作品。

「什麼身材都可以做,我們的技術就是這樣,你有毛病你挑出來,我們就能把它處理掉。」照片中來自各國的男女臉上洋溢著自信,對自己身材再不滿意的人,師傅都有辦法用針線活幫他藏起。「旗袍的優點就是可以幫我們修飾,在旗袍下我們每個人都是凹凸有致。」不疾不徐道出這番話的李玉鳳,舉手投足都像一幅畫。訂製服飾比成衣多了一份主顧之間的信任感,玉鳳旗袍沒有辜負任何顧客的期望。

陳師傅信誓旦旦的說:「你信任我,我就有辦法做到你需要的;你不信任我,我再做怎麼漂亮都沒用。」李玉鳳在一旁輕笑,「想要什麼就告訴他,他都會慢慢想。」信手捻來都是藝術,陳師父與李玉鳳的默契綿延二十載,她衣櫃裡二百餘件的旗袍,都是師傅一手包辦,無論成衣業如何打擊手工市場,她與師傅始終如一。

手製旗袍耗費眼力,師傅在門口吞吐雲煙,放空以備下一場戰役。攝影/余筱柔
好萊塢求上門 難以取代的傳統技藝

陳師傅的父親陳孝暖,是中國大陸福州的西裝師傅,1945 年跟隨國民黨政府一齊來台,在大稻埕巷內租下這間店鋪。陳忠信耳濡目染下便傳承了父親的技法。「這個行業從小就被人家講福州的技術比較差,上海的做工比較細,我就不相信,就是這樣一路堅持走下來啊。」

好萊塢鉅片《沉默》來台拍攝時,導演敬重陳忠信的巧手,拜託他做主角傳教士的戲服,講到這個故事,同為大稻埕鄰居「舒喜巷」的黃飛霖便露出崇拜的眼神。「這就是老師傅的技藝。」他當時看工作台上傳教士的衣服,問了師傅這件戲服有甚麼特別?陳師傅沉默不答,只拿了台電風扇往裙襬吹,一瞬間那絲綢竟是漩渦般旋轉而上,而不是順風吹起,好似看見了片中傳教士堅毅而痛苦的背影。這衣裳作工之細,為電影畫面添加了沉默的言語。

「他們不會選布,那質料不好,結果我們反而還被人家吐槽,細工都很俗啦!」問起從成衣打擊到生意恢復經歷了多久,陳師傅食指、大拇指夾著菸決然不提,只淺淺的說:「那個年代走過了啦!我一步一腳印拚出來,不管它了。」

珍愛旗袍俱樂部成員黃小菁同為顧客,她說現在願意親手學習這技法的年輕人愈來愈少,但訂製服裝的珍貴就在於,它能夠跳脫成衣的固定尺寸,為每個獨特的身體找到自己的價值。「來找我做衣服,不要一開口就問你會不會做,那我什麼都不會做。」霸氣隨著煙氳飄散出。 「我只是努力堅持,碰巧出名,就是這樣而已。」漫不經心的道出,高抬輕落縫製戲服。陳師傅的手法震顫著在場所有人的心門,看過這般功夫的人都知道這絕非是碰巧。

陳師傅為鯤溟八將團長,威風凜凜發號司令。攝影/余筱柔

客群廣至「城隍爺」跑陣頭做衣裳 八將為創作添靈感

早期做延平北路、民生西路、甚至北投酒店小姐的生意,從小每個酒家到處串門子請小姐試穿衣服的小夥子陳忠信,現在多的是一份安定。大稻埕的人都知道他還有另一個身份--八將團的團長。大稻埕巷仔內、玉鳳旗袍轉個彎,便可看見文化工作室「舒喜巷」。牆上泛黃的照片裡,年輕的陳師傅是俗稱的廟口囡仔,對於信仰非常虔誠。

「八將具有深遠的意義,絕非現今新聞形塑的黑社會,它是還願的文化。」黃飛霖熱情講解大稻埕信仰的脈絡,深怕大家誤會了傳統的精神。農村社會,都市剛起步時,大稻埕在當時為有名的大城市之一,人文薈萃、商業繁盛。來大稻埕工作的囡仔,家中的長輩會去城隍廟發願,請城隍爺認孩子為乾兒子,每年祭典跟著神明出巡,做城隍爺的部將,而陳師傅便是城隍爺的「陳子忠信」。

有別於其他的將團,大稻埕的臉譜最為複雜,衣裳也特別精細。而陳忠信面對信仰,有著不同於店裡的霸氣,取而代之的是帶有傻氣的珍惜與癡情。即使付出沒有賺錢,也依舊在每年祭典時刻燃燒熱情,在前發號司令,指揮所有部將。「也有迷路過呀,想說自己可以做別的行業,走來走去還是回來做衣裳。」是遺憾嗎?但見師傅神情裡透漏更多的是不捨,不捨這八將文化不再興盛。文創文創,怎麼不見文化,只剩產業了。

陳師父訂製的旗袍穿上身更顯窈窕。攝影/余筱柔

《海上花》、《聶隱娘》等電影,陳師傅一針一線繡出的服裝,細節中隱隱透出傳統藝術的美,在面對自己的文化、宗教或生活習慣,選擇家族所傳承下來的技法,要能持之以恆,絕非靠金錢就能保存下來,每件旗袍都是他獨一無二的傑作。面對自己的信仰,就像他在面對自己的手藝,想要好好一針一線、一字一句地傳下去。

「你能蹲下來嗎?就是一直守在這啊,不管行業好不好也要守。」陳師傅一直在等著有天,會有像他一樣願意奉獻所有的弟子,蹲在這巷弄裡不發一句、安靜的守著他引以為傲的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