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殺鳥擊誰人知 都市裡悄無聲息的謀殺

記者 王孜筠、陳美澐、何晉岑/採訪報導

「碰!」一頭鳳頭蒼鷹撞上反射綠林景象的冰冷玻璃,只見窗上血跡斑斑,羽毛四散,牠生命的最後一刻夾雜著困惑與無奈,回家,是多遙遠的距離。

台灣猛禽研究會推論台灣每年有數百萬隻鳥類死於窗殺,對生態的影響非同小可,然而至今未有健全的法規;即便存在防窗殺的玻璃建材,建商也因不符合效益成本而置之不理,禁錮於隱形牢籠中的鳥兒將何去何從?

本該在天空遨翔的禽鳥卻因撞窗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令人不勝唏噓。照片提供/謝季恆

台灣2015~2020年都市人口佔全台78.9%,都市化隨之而來的是高樓林立與無限商機,根據內政部資料統計,民國85年至今,臺北市現有營造建築物十六層以上的物件從940棟擴增至1912棟,寸土寸金,人與自然爭地,綠坡上聳立著鑲嵌落地窗玻璃的大廈,禽鳥自在遨遊的蒼穹成為危機四伏的陷阱。

都市化程度不斷攀升,影響鳥類飛行。資料來源 / 政府資料開放平台、製圖/王孜筠
採用大面積玻璃帷幕的建築因反射景物,時常成為鳥類的死亡陷阱。攝影/王孜筠

通報管道不一 數據統計藏黑數

台灣猛禽研究會猛禽救傷站主任王齡敏表示,透過公民科學方式測量,目前台灣窗殺死亡物種以五色鳥最多,而鳩鴿科、鶇科鳥類亦不在少數,而單就台灣猛禽研究會收到的撞窗猛禽統計,鳳頭蒼鷹大概佔7到8成,王齡敏分析,鳳頭蒼鷹為都市中常見猛禽,有較高機率在適應都會生活時碰撞而隕落。

王齡敏表示,台灣猛禽研究會每年救治約200隻的猛禽,其中確定撞窗或窗殺的即佔兩成左右,然而國內沒有統一通報系統,只能透過民眾在零星社群上發布訊息得知,窗殺的明確件次仍然是個未知數。

台灣大學生態學暨演化生物學研究所研究生謝季恆,除了推廣窗殺鳥類重要性,同時著手於研究窗殺死傷數目。提及擔任「野鳥撞玻璃回報(Reports on Bird-Glass Collisions)」版主的契機,謝季恆表示,收集鳥類撞窗的事實,得以讓人們了解「撞玻璃事件或許就發生在你我認為平靜的一天中」。

依山而蓋的建築,人口遷入逐漸佔據生物空間。攝影/王孜筠

綠建築藏殺機 節能下的犧牲者?

「台灣的綠建築對野鳥是威脅的。」王齡敏直言,與鳥類生存息息相關的營造業沒有任何預防措施,政府大力推行的綠建築,更是窗殺的高風險建築,而近年來新建案都會被要求綠化以及使用綠建材,此舉便可能提高窗殺機率。她解釋,為達成節約能源目的,綠建築會設計大面積的玻璃以增加採光,並根據生態補償規定在旁種樹、興建水池,然而鱗次櫛比的玻璃帷幕,加上引誘禽鳥親近的人造棲地,反而讓綠建築成為鳥類生態陷阱。

近十年內政部綠建築標章核發件數,於民國110年達1041件,創下新高。資料來源/內政部、製圖/王孜筠
老舊建築雖外觀斑駁,但分色明顯的磁磚與格子窗反而能防止窗殺發生。攝影/王孜筠

不過,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副研究員姚正得則持另類觀點,「目前為止,還沒有鳥類因為某一個建築類型造成大量死亡。」他舉例,在春夏、秋冬遞嬗之際,由於陽光照射建築物的入射角比較偏斜,造成鏡面反射,易發生窗殺事件,與建築沒有絕對關係。

姚正得認為,即便建築物採用大量的玻璃反光是窗殺原因之一,但必須多加考量建築物所在的環境以及季節因素,歸咎於綠建築恐怕偏頗無據。

鳥類無選票 保護政策輪不到

新北市八里國中教師王俊凱直指,政府既然有心執行綠建築環境教育,卻沒有鳥類友善窗戶,只要列入指標,營造工程單位就有規範依循,避免淪為顧此失彼的政策盲點。

王齡敏表示,歐美將友善鳥類設計列入綠建築評分標準,台灣目前尚未實行,猛禽協會期許與建築業建立溝通橋樑,並遊說立委促進立法,在建築或公共建設訂定法律上的規範,是最理想的狀態。

然而台灣處於初級宣導階段,與台灣猛禽研究會接洽的單位以區域性組織居多,例如台北市立動物園、台北捷運局以及林務局等,未見中央官員接洽訊問,因此缺乏全面性倡議,即便已實行四年之久,議題始終未見起色,難引共鳴。

植基校園 力挽狂瀾

不僅是政策面提倡,王齡敏認為從校園著手亦是有效方針,開設窗殺宣導課程與改善計劃,不僅對學校有益還具生命教育價值,在新一代身上注入生態保育思維,推行也相對容易,與台灣猛禽研究會合作預防窗殺的八里國中,正是體現「從源頭做起」的教學典範。

八里國中學生李佳蓁熟稔地介紹友善鳥類窗戶的形成要點。提及改善窗殺的理想,她不疾不徐地解釋四大步驟,首先從自己做起,提升對鳥擊事件的知識量,接著利用週會時間讓全校了解窗殺,再親自動手改善窗戶,最後到八里區各國小宣傳窗殺防治,期許能推己及人,喚醒台各學校對窗殺問題的重視。李佳蓁說:「希望讓更多人知道,也希望政府重視窗殺的嚴重性,納入法規。」話語間展現捍衛鳥類生存權利的決心。

從校園內實踐友善鳥類計劃。攝影/陳美澐
李佳蓁說明防窗殺的點點貼紙原理,寬度10公分、高度5公分黏貼,即能發揮最大功效。攝影/王孜筠

八里國中學生張語喧說,自己單純喜歡鳥類而作畫,因緣際會與同學李佳蓁完成猛禽貼紙,憑藉才華協助窗殺防範,並投入以八里國中為中心的推廣活動。另一方面,張語喧也澄清,在文具店即可購賣的原點貼紙才是防鳥擊的關鍵,猛禽貼紙只是使其活潑美觀,「貼久了牠們也知道是假的。」她語帶幽默地補充。

由八里國中學生張語喧與李佳蓁設計的猛禽貼紙。攝影/王孜筠

游翔富強調:「光靠我們還不夠,還需要政府還有民眾一同參與,希望把憾事的發生次數降到最低。」生物老師王俊凱也補充,八里國中友善鳥類教育屬示範性質,改善的範圍有限,一旦政府廣納民意入法,禽鳥議題的能見度提升,牠們將擁有一片更安全的天空。

相較於政府方的被動無為,窗殺議題在教育機構中漸露曙光,在新世代的學生心中 ,逐漸散播至人群,他們相信, 或許有朝一日,每一隻翱翔於天際的鳥兒會如願尋得家的方向,奮力展翅,平安歸來。

百聞不如一見 王俊凱的生態教育

「我是教生物的,生物本來就是要看到活生生的生物」,新北市八里國中生物老師王俊凱說。八里國中落實生態教育,體現在參與「鳥類友善窗戶」計畫,避免窗殺發生;以及秉持眼見為實,設立兩棲爬蟲收容教育中心。中心的宗旨是不希望環境教育淪為張貼一兩張海報的空虛景況,希望學生們藉由接觸動物,實實在在的學習生命課程。

王俊凱藉由活生生的守宮將遺傳學法則具體傳授給學生。攝影/王孜筠

下課時間,八里國中的學生抓握形色各異的動物相互比試玩鬧,左右手棲息不同形貌的守宮、黃澄澄的蛇放在頸間、雙手托舉壯碩的綠水龍,學生們對這些動物習以為常,絲毫不畏懼,反倒與牠們親密無間。

除卻特殊情況,平時動物們由學生自行照料,餵食結束都必須登記在冊,以免有疏於照顧的漏網之魚。「一個禮拜照顧一次就好,你都養不好,更別說以後養貓、狗,甚至人類。」王俊凱認為,這是由小見大的責任感培養。

課間時間,學生攜帶中心內動物外出放風。攝影/王孜筠
教育中心內收養綠鬣蜥,拉近學生與動物間的距離,讓外來種不單是媒體上呈現的凶神惡煞形象。攝影/陳美澐

教育中心內充滿著快活的氛圍,背後的照料卻是無法避免的辛苦責任。王俊凱說:「最累的時候是疫情那陣子。」去年五月疫情再起,學生們無法將寵物帶回家,因此王俊凱只能自己照顧70隻守宮,讓他身心俱疲。

王俊凱鼓勵學生認養守宮。每隻守宮由領養人命名,體現學生創意,同時強化責任感。攝影/陳美澐
學生手捧親自照料成長的守宮,油然而生的成就感無可比擬。攝影/王孜筠

學習面對死亡,是人類一生的課題,在王俊凱的課堂中,多數學生都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寵物,朝夕相處下,當愛寵死去該如何自處,也是生命教育的一環。如若生命逝去,教師會與學生討論其死亡原因,是照護不當還是外力影響,因為王俊凱希望學生們對動物的逝去銘記於心,從中學到經驗,不對生命過度糾結,謹記自己的疏失,然後繼續向前行。

王俊凱帶領學生學習守宮交配過程,師生其樂融融。攝影/陳美澐

作為教師,王俊凱將生態帶入學生們的視野,啟發他們對於周遭環境的共鳴。八里國中被蒼翠山林環抱,周圍綠林極多,導致鳥類窗殺事件頻傳。學生游翔富說:「一個禮拜可能會到兩三次,所以一個月大概十幾次,不勝其擾。」從鳥擊窗戶觀察到玻璃反射對禽鳥的危害,王俊凱帶領學生一同瞭解窗殺原由,同時一場不著痕跡的生態教育於焉開始。

游翔富條理清晰,將窗殺所見與防治經過娓娓道來。攝影/陳美澐

當一個人對環境有所感悟,與之同生息,便能夠察覺其中異常,然而對城市學校來說,談及與自身無甚相關的生態景況,因為無法經歷,難以感同身受。對八里國中的師生而言,發生在周遭的生態見聞,無論是窗殺感悟亦或提煉自生活的生命教育,都是其他教育環境無法催生的真實接觸。

基層意見難傳遞 禽鳥窗殺無「法」管  

城市的一隅,無人發現的所在可能正發生一場悄無聲息的謀殺。成千上萬隻禽鳥死於都市叢林,與觸目驚心的數字相反,台灣目前找不出任何法規來守護飛行的禽鳥。現今主要倡議者多為民間團體,但民間力量只是杯水車薪,中央政府不見協助措施,唯有少數單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禽鳥因窗殺身亡,卻因無法規可管,死於非命。照片提供/謝季恆

根據社團「野鳥撞玻璃回報」推估,2019年南韓的總建築約720萬棟,一年約有800萬隻野鳥撞窗而死;台灣則是約有880萬棟建築,建築數相較南韓只多不少,因此鳥擊而亡的黑數難以捉摸。

台灣猛禽研究會作為普及窗殺議題的第一線,期望借助中央政府的力量,立法規範現行建築法規,然而政府的聲音始終缺席。猛禽研究會救傷站主任王齡敏表示:「我覺得政府現在沒有到重視這個議題,所以不知道他們能提供什麼協助。他們能在公共建設去做規劃,當然是最好的。」

目前與猛禽會接觸的政府單位中,包含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台北市立動物園、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等,都屬於與生態息息相關的部會,容易接觸到鳥類窗殺事件,也最清楚現狀,對於防治更具積極性。

其中台北動物園便於園區的玻璃景觀窗,或玻璃占比較高的場館外黏貼「友善鳥類窗貼」。根據動物園的新聞稿,「動物園先在非洲動物區東非狒狒、斑哥羚羊及白犀牛戶外活動場的玻璃貼上『友善鳥類窗貼』,到目前為止這幾處都沒有再出現鳥類窗殺事件,若評估成效良好,未來就可能在園區其他地方比照辦理。」不僅設立參考模範,也兼具教育意義。

猛禽會協助動物園張貼「鳥類友善窗貼」,以動植物花紋取代常見圖樣,兼具防治、教育意義與美感。攝影/陳美澐

另外,台北捷運局曾主動詢問猛禽會窗殺防治方法,王齡敏提及,契機多半始於基層員工目睹窗殺發生,不知該如何處理,於是致電請教。猛禽會提供相關知識宣導,協助北捷在容易發生窗殺的站點張貼防鳥擊的窗戶貼紙,雖然北捷方面希望可以更徹底根絕窗殺憾事,但是猛禽會認為需循序漸進,直指此事需從源頭做起。

八里國中教師王俊凱提到,製造玻璃窗戶時,直接將防撞紋飾鑲嵌於內,就可以最大程度增強防治效益,涉及建造規定,便無法單單依賴民間團體呼籲,需得仰賴政府立法。

雖然台灣目前並無相關建築法令,但是可以借鏡國外經驗。王齡敏談到,2020年美國紐約州頒布法令規範距離地面22公尺,即七層樓以下的新建案如有玻璃裝置,例如窗戶、遮陽棚,都必須裝設鳥類友善材料,遮擋透明玻璃,讓鳥類得以辨識前方障礙。

窗殺議題在台灣還處於新興階段,大眾認知還未擴散出去,因此猛禽會的終極目標是與立法端洽談,希望最終能比照國外,將倡議催化為法案,以司法力量維護鳥類生存權利。

相較積極維護的單位,多數政府機關顯得被動。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負責營運的淡海輕軌,於捷運路線上設置透明隔音牆,將居民與噪音隔開,也將禽鳥與繼續翱翔的機會相隔兩端,至今新北市捷運局仍認為透明隔音牆未曾導致鳥擊事件。王齡敏表示,曾詢問淡海輕軌是否發生窗殺事件,而新北捷運給予的回應多為:「從前有但現在已經不見」等消極回答。

執政者尚未重視猛禽會等民間團體的聲音,底層機關也無法將見聞上達天聽,造成決策端無法藉由基層了解鳥類窗殺議題的嚴重性。張貼「鳥類友善貼紙」只是治標不治本,補救的措施仍然不足以遏止事件發生,要從根本解決問題,還是必須寄望以公權力規範往後的建築設計。

人類奪走鳥類的天空,卻找不出任何法規來守護飛行的禽鳥。攝影/陳美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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