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思妤、劉子寧、陳斾慈／採訪報導
走進大稻埕永樂市場，一間間相連的布行與相似的通道交錯排列，舊招牌、縫紉機與成堆布捲靜靜佇立其中，記錄了台灣紡織業的興衰。然而，在全球快時尚與成衣量產衝擊下，這座台灣重要的布料集散地正面臨著轉型，從過往的大量批發轉向精緻客製化，傳統布行正以實體觸感與專業技藝，在變動的市場中尋找不可取代的生存價值。
永樂市場出現新客群
提到永樂市場，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或許是傳統布行逐漸式微的景象。然而實際走進平日下午的市場，仍能看見不少顧客及遊客來回穿梭。永樂市場二樓匯集上百間傳統布行，除了常見的各式服裝布料，也能看見窗簾布、沙發布，以及散落在店裡各處的零碼尾貨。如今出現在市場裡的人，也與過去不盡相同。除了設計相關科系學生與手作愛好者，也有不少與宗教活動相關的客人，專門前來挑選袈裟、法袍與遶境服裝布料。
沿著走道繼續往市場深處走，傑威布行的招牌反覆出現在不同店面上。作為永樂市場二樓擁有最多攤位的布行，店內從棉麻、萊卡、不織布到皮料幾乎應有盡有。店員林煌傑提到，現在許多人習慣在網路上購買布料，但收到商品後退貨的情形並不少見。「很多人收到後才發現材質跟想像的不一樣。」對不少來到永樂市場的顧客而言，能親手摸到布料，仍是實體布行無法被取代的地方。
前來挑選布料的民眾徐麗表示，逛永樂市場彷彿一場布料尋寶。對她而言，生活中有部分物品需透過訂製與布料挑選來完成，包括孩子的畢業禮服、家中門簾，甚至疫情期間使用的口罩布套。她也提到，實際走訪永樂市場後才發現，即使是相同材質，不同國家與地區生產的布料，在觸感與紋理上仍會存在細微差異。
另一間販售美國進口布料的華興布行，則像一間藏滿圖案與色彩的布料倉庫。從世界名畫、卡通IP到藍染布，各式布樣層層堆疊。老闆呂國華提到，店裡特殊花色的進口布匹，不僅可用於服裝或手作品製作，也有不少顧客因圖案與質感而購買收藏。現今，永樂市場早已不只是「做衣服」的地方。從窗簾、宗教服飾到手作材料與布料收藏，市場裡的布料用途更加多元，也反映消費模式正轉向手作、設計與生活風格導向。
保留服裝產業最初樣貌
相較於二樓布行的熱鬧與擁擠，永樂市場三樓安靜許多，此起彼落的縫紉機聲迴盪在整個空間。少了二樓熙攘的人潮，這裡更像是一個仍維持著舊時代節奏的工作空間。
台灣紡織與成衣產業自1960年代快速發展，並於1970至1980年代迎來黃金時期，曾是重要的出口創匯產業。然而，隨著工資提高與產業結構轉變，下游成衣及服飾品製造業自1980年代起陸續外移。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統計，我國成衣及服飾品製造業受雇員工數，從1985年逾22萬人的高峰，下降至2019年的39,981人。過去大型製衣工廠裡繁忙的工作景象，成為了老一輩從業者共同的產業記憶。
采繡刺繡設計工作室老闆張采英回憶，台灣紡織產業最繁盛的年代，工廠往往動輒數百名員工，設計部、樣本部、熨燙部等不同部門同時運作，「一條生產線就有五十幾個人。」她談起當年的工作節奏，感嘆幾乎沒有真正的休息時間，「那時候常常一路忙到晚上九點以後。」
張采英說，現今永樂市場三樓的小店，如同過去大型工廠的縮小版，保留著許多傳承至今的工藝技術。她坦言，刺繡這類精緻技藝需要長時間磨練，年輕一輩願意接觸的人愈來愈少，相關技術也逐漸面臨斷層。
儷馨布行老闆王洲郎是永樂市場第一代店家之一，1985年進駐至今，見證了這裡數十年的變化。談起過去，他笑著回憶，「以前就是睡在那個燙衣服的大木板上。」王洲郎說，1970年代時，布行一路從民生西路延伸出去，後來永樂市場興建，才讓原本分散的布行集中到這裡。
因應服裝市場變化，店裡除了販售布匹，也提供沙發套訂製服務。不少顧客除了前來挑選布料，也會專程訂製沙發套。除了提升居家美觀外，沙發套也能延長家具使用壽命。在王洲郎眼中，客製化的傳統工藝不會真正消失，「只是會變得愈來愈少。」
布料產業的轉型與延續
從二樓布行、三樓裁縫修改，到不同世代店家的經營轉變，永樂市場至今仍保留著布料產業運作的縮影。經濟部與財政部統計資料指出，台灣成衣及服飾品製造業家數自2015年後呈下降趨勢，2019年全台約剩3518家。隨著快時尚與網路購物普及，人們購買衣服與接觸布料的方式逐漸改變，永樂市場也逐步轉向小量、客製化與特殊用途需求。
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教授劉靜純指出，服裝本質上是「觸覺商品」，但在快時尚的趨勢下，許多人買衣服首先考量的並不是「布料與身體」之間的觸覺關係，更多的是視覺化的形象。「真正穿在身上的感覺，只有摸到布料才知道。」她也提到，自己會帶著學生到永樂市場實際接觸布料與材料，重新理解布料與穿著之間的關係。
她也笑著說，即便現在AI與數位工具愈來愈進步，「人總不可能不穿衣服吧！」衣著始終是社會中的基本需求，只是隨著市場與時代改變，布料也逐漸朝不同材質、用途與應用形式發展。
根據中華民國紡織業拓展協會統計，台灣紡織產業涵蓋人纖製造、紡紗、織布、染整及部分成衣製造等環節，但2005至2024年間，紡織工業總值已減少35%；台灣趨勢研究所的報告也提到，台灣生產的機能性布料在全球市場市占率高達七成。當今紡織產業雖從傳統大量製衣轉向機能性布料與永續材料市場，但布料本身仍是服裝產業不可取代的核心。因此，整體產業發展也在全球減碳趨勢下，轉向永續材料市場。即使材料技術與產業形式不斷轉變，多樣化的布匹、傳統工法與技藝，至今依然留存在永樂市場日常之中。
在華興布行鐵門上，貼著呂國華寫下的一句話：「沒有落伍的行業，只有落伍的觀念，不怕不景氣，只怕不爭氣。」從過去大量製衣的年代走到今日，台灣紡織產業也在傳統與轉型之間，慢慢延伸出屬於這個世代的新樣貌。
循環再利用 台灣品牌實踐永續
快時尚以低價、大量生產與快速汰換的模式改變消費習慣，讓衣服變得更容易取得，也更容易被丟棄。面對快時尚造成的環境負擔，台灣品牌與學界正嘗試從材質、生產、設計與消費體驗等不同面向，尋找永續時尚的可能。
創立於1975年的台灣服飾品牌輝盟，長期以天然材質、植物染與在地生產作為品牌核心。輝盟總監賴鵬超表示，品牌之所以重視環保材質，與創辦人過去就讀化學專業背景有關。由於了解化學原料與染劑可能對環境造成污染，輝盟從纖維、布料到染劑，都盡量選用較天然的材料。他認為，若衣服本身使用難以分解的石化纖維，即使後續進行回收，也難以真正回到自然循環體系。
相較於快時尚追求低價與速度，輝盟選擇成本較高、效率較慢的生產方式。賴鵬超指出，快時尚一件衣服的售價，有時幾乎等同於輝盟一件衣服的成本，若只與快時尚比價格，永續品牌很難競爭。因此，他們從布料開發、纖維技術到製造流程，皆由自家工廠掌握，形成自產自銷的垂直整合模式。雖然這樣的方式成本較高，卻能從源頭控制材質與品質，也讓品牌落實天然材質與永續理念。賴鵬超也提到，透過在地生產，品牌不僅能縮短運輸距離，也能讓技術與工作機會留在台灣。
今年輝盟也與實踐大學展開產學合作，希望讓學生更早接觸市場現場。賴鵬超表示，學生在校園中常有很好的設計理念，但步入社會後，仍要面對成本、消費者需求與市場接受度。設計不應只是憑空想像，創作前也需要理解客人在乎什麼、不同體型的需求，以及如何在創意與市場之間取得平衡。
REHOW如禾永續創辦人林怡君（Vicky）則從循環設計與消費體驗切入。她表示，最初成立品牌的理念不只是為了永續時尚，也希望為弱勢族群提供工作與參與機會，讓循環設計同時具有社會價值。她認為，快時尚是現代產業發展下難以避免的結果，因此與其單純反對消費，更重要的是思考如何在既有消費模式中，讓資源被更有效循環利用。
林怡君提到，若只是將舊衣重新設計成新商品，但最後仍賣不出去，衣服與布料本質上仍可能再次成為廢棄物。因此，他們後來發現，比起單純販售商品，更重要的是提供一種「體驗」。他們將回收而來的二手布料重新整理、分類與格式化，降低創作門檻，讓消費者可以親自參與設計，製作自己喜歡的包包、小袋等物件。
林怡君說，當消費者願意走進店裡並親自體驗時，其實代表對永續時尚已有一定認同與興趣。不過，如果製作過程太困難，大家仍可能選擇直接購買設計師作品。因此，他們先將布料系統化整理，在保留自由發揮空間的同時，也讓一般人能更輕鬆參與創作，提升二手材料被再次利用的可能性。
不過，永續時尚要真正進入大眾生活，仍面臨價格與消費習慣的挑戰。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學生李恩提到，各大品牌與全球產業近年都開始重視永續議題，但永續概念並未真正深入多數人的日常生活。她指出，快時尚背後可能涉及化學成分、勞動條件與環境污染等問題，但消費者在購買時未必會優先考量。
李恩認為，永續時尚難以普及的原因之一，是價格門檻較高。當消費者能用更低價格買到衣服時，即使知道環保重要，也可能因預算考量而選擇快時尚。她表示，許多人並非完全不重視永續議題，而是當永續商品價格較高、取得不夠方便時，消費選擇仍容易回到便宜快速的模式。
面對快時尚帶來的大量浪費，賴鵬超認為，一家公司或許無法拯救地球，但領先者可以先開創市場。當消費者逐漸改變需求，相關產業就可能投入轉型。從輝盟以天然材質與在地生產減少源頭污染，到REHOW如禾永續透過體驗延續廢棄布料的生命，永續時尚不再只是口號，而是重新思考衣服如何被製造、被使用，也如何再次被看見。
老師傅逐漸退場 手工技藝恐流失
傳統布行的沒落，不僅是產業問題，也牽涉文化與技藝的流失。布料辨識、剪裁技術與製作工法，往往仰賴師傅長年累積的經驗，難以透過短時間學習快速複製。然而，隨著訂製服需求下降、消費模式轉變，這些傳統技藝也面臨斷層的可能。
REHOW合作設計師金蓓雯表示，現在專門訂製衣服的消費者已經變少，因此若要吸引更多人走進永樂市場，可以嘗試將設計過程拆解，讓消費者參與其中。例如讓消費者親自挑選布料、理解材質，甚至參與部分設計流程，而不是由設計師完成所有環節。透過這樣的方式，永樂市場不只是買布的地方，也能成為民眾接觸布料文化與設計過程的場域。
金蓓雯觀察，永樂市場二、三樓如今較偏向代工形式，無論是包包、窗簾或沙發布等製作，都與市場需求密切相關。即使未來市場型態改變，這些傳統手藝也可能分散到不同品牌或工作室中，以靈活的形式延續。
而要讓這些傳統手藝在變動的市場中順利轉化，校園內的「技藝傳承」就成了能否扎根業界的關鍵。在實踐大學服裝設計學系的課堂上，傳統技藝仍被視為立足設計的核心基礎。主要教授服裝構成與製作的教授鄭淑玲，便常在課程中注入實驗性思維，例如帶領學生進行舊衣改造，讓學生利用家中廢棄、不要的衣服重新創作。她提到，在旗袍製作課程中會教授傳統盤扣、量身訂製與領口支邊等技法。這些技術無法單靠版型或機器模型完成，需要學生花時間反覆練習，也考驗耐心與細節處理能力。
除了傳統工法的傳承，永續概念也逐漸融入服裝設計教育。金蓓雯提到，在服裝基礎課程中，學生不僅要學習服制、打版與男裝製作等扎實的手工技藝，也會嘗試利用廢棄材料進行改造與創作。對學生而言，使用全新布料相對容易，因為材料完整且取得方便；但若使用舊衣、回收紗線或不規則材料，就必須思考如何處理布料不平整、形狀不規則等問題，這不僅考驗設計巧思，更仰賴靈活運用的手工技藝。
隨著數位技術發展，許多設計與產品都能被快速複製，手工技藝反而凸顯出不可取代的價值。金蓓雯認為，在大量複製的時代，人們會重新意識到手工創作與傳統技藝的價值無法被取代，也會更重視獨一無二的體驗。未來無論是永樂市場、訂製工作室，或服裝設計教育，如何結合材質、工藝、行銷與體驗，將成為傳統布料文化能否延續的重要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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