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宥婷/採訪報導
嘉義縣朴子市配天宮旁的一間紙藝工作室裡,沒有木屑飛散,也沒有刺鼻化學味,桌上只有紙張、膠水與各式模具。紙藝師蔡承哲每天埋首其中,將一張張紙材層層黏貼,做成神尊、動物與當代藝術作品。他曾經營公司、從事應收帳款工作,十多年前轉身投入紙糊工藝,如今將作品留在家鄉展出,並期盼使逐漸式微的傳統技藝延續下去。

走進展間,最醒目的是一尊被剖開一半的鍾馗像。外觀看似完整神像,側面卻露出紙糊內層結構。蔡承哲表示,這件作品原本已完工,收藏者建議若只看外表,外界難以理解紙糊工藝的細節,希望他展示製作過程。經過長時間思考後,他決定親手將最喜歡的作品剖開,「對創作者來說,要破壞自己的作品,需要很大的決心。」

蔡承哲將這件作品命名為「大破大立」。他表示,若不打破既有框架,紙糊作品在外界眼中可能只是漂亮神像,難以被理解為工藝與藝術;剖開後,觀者才能看見紙張層疊、結構安排與技術細節,也象徵自己推廣紙糊文化的決心。

蔡承哲並非工藝科班出身,而是建築科畢業。他早年在台中創業,承接法院拍賣、法拍屋與應收帳款業務,曾有十多名員工,生活富裕。蔡承哲回憶,當年開名車、穿名牌,與銀行往來密切,工作節奏快速,也看盡人情冷暖。

事業穩定時,蔡承哲卻在辦公室陽台偷偷開始紙糊創作。從小住在配天宮對面,廟埕是他的童年遊樂場,神像、將軍與祭典儀式深植記憶。他說,自己喜歡神尊造型,卻不愛木雕鑿刻聲響,後來接觸紙糊後,發現紙材能塑造細膩皺褶與流動感,於是一頭栽進去。

紙糊工藝看似簡單,實則耗時。蔡承哲說,作品必須一層層貼紙,乾燥後才能再貼下一層,厚薄與強度需依尺寸調整。有些作品需貼上百層紙,外表仍須維持原有輪廓,因此模具設計相當重要。他近年導入3D列印與矽膠開模技術,取代傳統土胎一次性模具,讓作品能重複製作,也提升教學效率。

「古早做法是先用土捏塑,再貼紙,完成後把土敲掉,所以每個模具只能做一次。」蔡承哲說,現代工具並非取代傳統,而是讓工藝有更多延伸可能。
配天宮工作人員龔子翔表示,廟方百年前的清順將軍神將即以紙糊製作,遵循「一紙、二土、三木、四石、五金」的民間說法,象徵不同材質神威與工序差異,也呈現早期匠師智慧。如今蔡承哲重新投入紙糊神將製作,讓地方信仰文化得以延續。

配天宮的千里眼、順風耳等神將,均為蔡承哲的作品。這類神將須兼顧重量與耐用度,供人員扛抬遶境。他說,紙糊若材料與工法正確,強度不輸木作且更輕盈,「很多人問紙能撐多久,我做過敲打、防火、抗壓測試,鞭炮炸也不容易壞。」
蔡承哲指出,紙材選擇是關鍵。他偏好報紙與水泥紙袋等天然纖維,認為影印紙經漂白酸化處理,纖維結構已受破壞,不利長期保存。媒體曾報導其作品可保存數百年,他則強調,真正關鍵仍是材料與工法,而非單純「紙比較耐久」。

除了宗教作品,他也嘗試讓紙糊走入當代藝術。工作室裡有孫悟空、兔子氣球與地瓜等作品。蔡承哲說,若作品只停留在宗教領域,走向國際將受限制,因此他開始做動物、生活物件與跨界創作,讓更多人理解紙糊不只是廟會工藝。
工作室內一件松鼠作品同樣吸引目光。蔡承哲表示,該作品收藏者為三宅一生的老闆,松鼠原型則來自日本百貨公司的吉祥物。他以一根根紙纖維順勢黏貼以呈現毛流感,工序細緻繁複。

蔡承哲表示,無論創作動物、植物或神像,都不能只看外型,還必須理解題材背後的故事與特性,作品才有靈魂。他笑說,這件作品讓松鼠抱著核桃,但實際上松鼠主要吃的是松果,「這算是一個小錯誤,也提醒自己做創作前要多查資料、多讀書。」
蔡承哲徒弟王琮淵表示,紙糊最難的是耐性,不論是重複貼紙,或最後修飾細節,都需長時間投入,「沒有一定耐心,很難完成一件作品。」
蔡承哲近年搬回朴子照顧年邁父母,也將大部分時間投入教學與推廣。工作室開放孩童、長者體驗,年齡從4歲到70多歲皆有。他說,紙糊材料簡單,沒有化學危害,適合親子與高齡者。


他說明,自己的學生族群以十歲以下孩童與60歲以上長者最多。每逢星期三半天課後,不少家長將孩子送來學習,自己也常受邀前往學校、特教班授課,希望讓更多年輕世代認識這門技藝。
雖已有訂單排到多年後,蔡承哲卻更想「留作品給家鄉」。工作室內許多展品是收藏家借放,讓民眾免費參觀。他期盼未來場館能長久保存,成為朴子地方文化據點。

從商場到工坊,從催收債務到黏貼紙張,蔡承哲的人生看似轉了大彎,卻也在紙糊世界找到新的秩序。他說,錢夠用就好,最重要的是平安快樂,把會的技術傳給下一代。「如果這門工藝因為我,多留下一點痕跡,就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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