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庭萱、曾芳怡、劉豊馡、黃是瑀／採訪報導
在新北市金山區的沙灘上，漁民帶領眾人沿著漁網兩端齊力拉網，看似海邊的拔河，其實是台灣早期沿海最原始的捕魚方式——牽罟。隨著機動漁船興起與漁村沒落，這項傳統技藝曾一度消失，如今在地方居民與文化團體的努力下重新復振，從經濟活動轉為文化體驗，不僅喚起昔日漁村記憶，也傳遞海洋共生與永續精神。
岸邊集體拉網 充滿世代智慧
「牽罟」是台灣沿海先民最原始的捕魚方式，其中「罟」指的是網具。牽罟是由舢舨先將大網放入海裡，再由岸邊人力拉起的一種集體作業。待魚群被圍入網中，漁民便吹響罟螺，呼喚村民前來幫忙。大家沿著網子兩端排成兩排，在腰上綁上「腰操」（注：一種輔助工具），用身體重量分攤手臂力量，像拔河般慢慢後退，維持一致的節奏，魚才不會脫逃。
新北市金山牽罟漁人許修逸表示，牽罟看似簡單，其實充滿技術與經驗。「從撒網時間、潮水方向到海鳥聚集的跡象，都是判斷魚群位置的重要依據，更是漁民世代累積的智慧。」
漁獲共享成傳統 凝聚社區情感
捕撈上岸的魚依經濟價值分類，高價魚販售後，其餘漁獲再平分給所有參與者，「靠繩分魚」指的是只要有參與拉網，不論年齡大小，都能分得漁獲。許修逸笑說，小時候漁獲重到拿不回家，就一邊走一邊分給鄰居。
曾在宜蘭烏石港參與牽罟的耆老柯聰明回憶，早年一次出海可聚集四、五十人，一網可重達上萬斤，分魚時甚至會引發爭執，他說，「以前村裡打完架回來，都會被問打贏還是打輸？輸了就沒飯吃，贏了就能吃米糕粥，那時米糕粥可是難得的奢侈。」也因此成了村裡共同的深刻記憶。
象徵漁村精神 文化轉型再啟航
海洋教育研究所博士江俊億指出，牽罟主要在岸邊作業，對環境的破壞較小，且漁民可以選擇作業範圍，避免過度捕撈，呈現漁民與自然共存的智慧。 牽罟早期分布在全台灣的沿海沙岸，可以從地名找到線索，通常地名裡如果有「罟」、「溝」的字，就表示那裡過去有牽罟活動，像宜蘭頭城「大溝」，淡水八里以前也有「頂罟」、「下罟」這樣的地名，都是牽罟留下的歲月痕跡。
然而，隨著機動漁船普及與青年外移，導致牽罟逐漸式微，成為漁村文化的象徵性記憶。文史學者戴寶村分析，現在的牽罟多轉型為文化觀光活動，地方政府與民間團體正努力推動登錄為無形文化資產，並透過文字與影像紀錄成冊。台灣海洋環境教育推廣協會研究員林雋硯分享到，想要發展漁村觀光，首先要分析當地的地理優勢、人文特色、歷史文化等，經由漁村再造活絡當地經濟，吸引年輕人回鄉發展，並透過教育與推廣，才能讓傳統技藝在現代社會中被理解，並成為文化永續的力量。
牽罟再現海岸邊 創造漁村新價值
從文化推廣的角度來看，文化局在推行相關計畫時，應從口號式推廣，轉向制度化與長期投入。以桃園海洋客家文化館為例，館方與地方協會記錄傳統漁法，為文化保存打下基礎，但仍面臨人力與經費上的挑戰。
桃園海洋客家文化館理事長黃聖裕回憶道，「萬事起頭難。」以前的漁船與網具都放了30幾年，早已損壞嚴重，只能自掏腰包買新的。雖然有與多個單位合作，但大多屬於專案性、活動性行銷，導致缺乏長期穩定資金補助，宣傳與推廣也都是獨立完成。他根據地方耆老口述反覆調整，逐步結合海洋與食魚教育，讓牽罟成為老少咸宜、寓教於樂的體驗活動。
許修逸表示，辦活動最擔心捕撈的漁獲太少，牽罟作為經濟行為時，捕撈一次的經濟所得，得以讓全村的小孩不用繳學費；反觀現在沿海的漁業資源枯竭，加上海洋污染導致每次補撈到的魚可能不到一桶，魚的多寡則會直接影響到遊客的體驗感。許修逸呼籲，政府應協助地方團體進行宣傳、活動規劃與人力支持，提供更穩固的行政後盾。
許修逸也希望藉由體驗活動活化海洋環境教育，把每一次的拉網都當作教育機會，讓參與者體會漁夫集體勞動的辛苦，他也提醒，「去市場買魚不要殺價。」以行動表現對海洋資源的尊重與對漁業文化的認同。活動參與者施怡如表示，「捕一隻魚很辛苦，小孩就說，『以後會好好吃飯。』聽到這種話，你就會覺得這樣對小孩教育應該會好一點，比較不會浪費。」
戴寶村指出，如今的牽罟多以觀光體驗形式存在，地方政府與民間團體也積極爭取登記為無形文化資產。透過地方社區的支持，才能穩固活動凝聚力、觀光效益以及文化傳統的體驗。整體來看，牽罟文化的保存與轉型，仍需要從制度面突破角色與資源的限制，才能讓這項技藝持續被看見。
融入海洋教育 傳承文化實踐永續
宜蘭頭城港口社區自2001年起推行「牽罟文化再生計畫」，發展協會理事長李世田將牽罟納入定期活動，結合環境教育、海廢議題以及在地文化課程，並向政府提出「海洋公民科學家」、「牽罟漁法體驗」等活動，讓參與者把捕獲的魚、垃圾等資料轉化為教學與科學紀錄。他強調，「我們不是要靠牽罟養家，而是希望這個漁法和文化能夠延續。」宜蘭縣政府則在2019年劃設「牽罟作業保留區」，解決牽罟與沖浪區的衝突，並逐步建立安全與保險制度，為文化活動提供更穩定的環境。港口社區正申請成為正式的環境教育場所，將牽罟納入永續教育體系，期盼文化能夠長久扎根。
而金山的牽罟復振又是另一種樣貌，許修逸靠著人情網、自發的社區力量，讓牽罟文化以觀光體驗方式活絡。他表示，近年他每到夏天會辦數十場體驗，單場參與者多為親子團與學校，對他而言，牽罟不只是一門技術，而是另一種情感的延續。在推廣牽罟的路上，最大的挑戰之一是「傳承與規範」的拉鋸，金山地區至今尚未成立正式協會，導致申請補助、場地使用都受限。許修逸提到，與林務局等單位在沙灘使用權上常有摩擦，「要搭臨時廁所、設罟寮都得層層核准。」政府重視環境保育，但行政程序的繁瑣，也讓地方推廣者感到無力。
許修逸表示，近年來牽罟活動的規模愈來愈大，參加的人數也逐年增加，但當務之急是需要有人投入技術性的學習，而不只是體驗活動，否則牽罟文化將消失在歷史的洪流裡。當牽罟成為教育課堂、體驗活動的交織場域，關鍵不在於選擇哪一種模式，而是如何讓教育設計、技術傳承與政策支持彼此接軌，讓昔日拉網時的情感得以被延續，使牽罟文化真正走向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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