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身分法違憲 平埔族群正名路遙

記者 藍誼軒、楊曼伶、李詠瑜/採訪報導

在臺灣,最早居於這塊土地的先人稱為「原住民」,依殖民國管理方式的不同,今日又分為山地、平地原住民兩大類,但目前僅16族獲國家認定。然而,「平埔族」不論在大眾心中,甚至法律下,既不是原住民、也不是從中國遷至臺灣的漢人民族。擁有錯綜複雜歷史的平埔族,在世代洪流中逐漸消逝,迫切追逐自我與社會的身分認同。

平埔族、熟番、漢化

「平埔」一詞源於清朝統治時期,以地域空間命名,例如稱現今的阿美族、邵族等居於平地的原住民為平埔番。後劃出番界,若以中央山脈為基準,稱東部界外為「生」、西部界內為「熟」。臺灣平埔原住民族文化學會秘書長段洪坤補充,能夠有效控管、納稅、服勞役的原住民為熟番,而生番則為「化外之人」不被視作人民。

進入日治時期,政府實施全民戶口調查,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綜合規劃處專門委員曾興中解釋,此時期以民眾口述身分的方式,分為從福、廣、彰等中國地區來台,同時延續清領時期命名,將原住民分為「生」與「熟」,最終謄上戶口名簿。

不過,「平埔」在清代並不等於熟番,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詹素娟說明,直到日治後期,政府去除蕃字帶進「族」的概念,才將長期與漢人生活400年的「熟蕃」與平埔族連結。自此之後,平埔族逐漸與「漢化」標籤畫上等號,段洪坤表示,此刻板印象深植於臺灣人心中。

下一站「吉貝耍」

抵達臺南新營車站,乘上開進東山區東河里的小巴士,稻田的遼闊、夕陽的溫柔一一映入眼簾。「下一站-吉貝耍」播報聲響起,雙腳隨即踏上東河的土壤。街邊摩托車引擎發動聲、一旁雜貨店開著電視戲劇、街尾平房歡唱熟悉的臺語歌、另一條街里長候選人正在逐戶拜票,以及充斥部落的狗吠聲,一切卻仍然寧靜、祥和。這裡是木棉花的部落「吉貝耍 Kabua Sua」,久久掛在西方天際的太陽落幕,部落在晚霞中陷入每日的沉睡。

西拉雅族為平埔族群中的其一族,以獨特的信仰聞名,大眾常稱其為「拜壺的民族」。但實際在吉貝耍部落中,高達七成的家庭供奉名為「阿立矸」的祖靈壺,但無指定容器因此並非拜壺,而是祭拜名為「阿立母」的祖靈。導覽員潘麗民表示,流傳阿立母身穿白衣、白裙,接著她拿出放在背包許久的「華澤蘭 i Hing」說道,此植物作為部落中的神聖之物,若隨身攜帶或置於交通工具,猶如受阿立母保佑。

點此進入融媒體網站。華澤蘭在西拉雅族中被視為神聖的植物。攝影/李詠瑜

吉貝耍的傳統信保留完整,部落存有五個公廨、一大公廨,進入公廨時需脫鞋,祭拜阿立母的儀式也與漢人線香祭拜信仰截然不同。潘麗民備好檳榔與米酒,帶領遊客走入大公廨,提醒人們先向阿立母自我介紹,手持檳榔許願,再將檳榔放置桌面、滴上米酒,後於口中含入米酒朝前、後噴灑。潘麗民說,這就像是一種分享,將祝福傳遞給他人。不過,許願的一年後要回來「還願」,完成相較漢人祭祀信仰還要繁雜的流程。

吉貝耍部落中其一公廨,東公廨。攝影/李詠瑜

每年農曆九月初四子夜11點起,舉辦至隔日的「阿立母夜祭」是部落中保存完整的儀式之一。為感謝祖靈的照顧,不僅需拜豬還要由部落婦女唱跳「牽曲」,部落耆老程瑞成說明,牽曲為西拉雅古調舞蹈,曲調困難也無譜曲歌詞參照,因此只在部落流傳。

潘麗民回憶,兒時對部落文化感到疑惑「為什麼都跟別人不一樣?」她說,因長輩不希望被其他村落發現西拉雅族人身分,早期祭典充斥神秘且莊嚴的氣氛;今天的夜祭則是滿滿觀光人潮、各地媒體記者,照亮吉貝耍的夜空。

吉貝耍阿立母夜祭,是部落中保存完整的祭典之一。照片提供/段洪坤

努力拼起破碎的歷史 西拉雅族正名仍受阻

吉貝耍在1998年成立文史工作室,爾後發展部落觀光,2013年吉貝耍建立部落學堂,同年夜祭經文化部審核列入「國家重要民俗活動」,每年吸引文史學家、外國交換生、各原住民族學生進部落參觀。詹素娟說明,平埔族群因接近漢人居住地,因生活與商業的使用,雙方互動較法定原住民族頻繁,族語難存。程瑞成提及,雖吉貝耍國小每周有固定的西拉雅族語課,但老一輩已不講族語,多以閩南語溝通。

儘管如此,吉貝耍仍努力保存西拉雅族文化與傳統,部落青年段堯方分享,在外地工作的青年遇重要祭典,就會請假回部落幫忙,成立吉貝耍青年會。同時身為吉貝耍文史工作者的段洪坤也曾前往日本蒐集資料,一步步找回遺失的文化,帶回西拉雅的傳統圖騰。

段洪坤於部落學堂講解特色美食。攝影/李詠瑜

西拉族正名運動持續多年,程瑞成回憶,時任臺南縣長的蘇煥智推動嘉南平原西拉雅族文化,派人來吉貝耍和居民聊天、調查正名意願。如今,平埔族群仍被看作不講族語、無傳統信仰的民族,總與「漢化」標籤共存。段洪坤感嘆,西拉雅擁有獨特文化,卻在正名路上困難重重。

國民政府依戶口名簿判身分別 惹平埔族群爭議

日治時期的戶口名簿成為國民政府判斷原住民的依據。「如何凸顯自己是一個自由的地方,就是表現民主程度。」詹素娟表示,國民政府於1954年實施地方區別自治,原住民選區應讓原住民擁有選舉、被選舉權。

為細分山地和平地原住民,政府於1956年辦理平地山胞第一次登記,依日治時期紀錄,居住平地的生蕃,自主選擇登記為平地山胞。曾興中解釋,在開放首次登記後發現部分平地熟蕃也盼登記為平地山胞,例如居於花蓮的噶瑪蘭族人。政府便在1957、1959、1963年陸續辦理三次「補登記」。

雖政府提供登記管道,卻有許多平埔族群未申請登記,但因歷史多不可考,學者僅能透過部分記錄推測。現今不少平埔族群主張當時因不識字,或未收到政府通知而錯過登記時間。曾興中解釋,當時臺南縣政府確實有命令公所上繳平地山胞登記結果,推測全臺皆有辦理平地山胞登記。詹素娟表示,過去族人可能不熟悉登記流程,依靠地方警察或村長傳達消息,才讓他們主動登記,或由村里幹事統一為地方居民申請。

然而,國民政府未強迫日治時期紀錄為平地熟蕃的原住民,登記成平地山胞,曾興中提及,當時僅提供微薄的民生必需品,誘因不大。詹素娟則補充,原住民多被視為戰鬥能力強,容易被調往戰爭前線,使部分原住民認為山胞身分無好處,成為他們選擇不登記的原因之一。

不同原因導致部分原住民族未登記,但1963年的補登記卻成最後申請機會。曾興中表示,1963年後,因較少人提出登記要求,執政者認為大眾需求已滿足,便無再開放登記。2001年,立法委員將登記制度延用至法律條文,規定取得平地原住民身分要件,他強調,若要再次開放登記,因無法律授權,成現今政府不再行登記主因。

正名運動持續多年,吉貝耍部落設立標語,努力維護族群文化。攝影/李詠瑜

時至今日,平埔族群仍在爭取納入原住民行列,段洪坤更形容這是「復名」運動,僅恢復西拉雅族本來的名字,而非正名。不管何種原因導致,事實隨著歷史逐漸模糊,各界對平埔族群也擁有不同解讀。

從《原住民身分法》違憲 看各方衝突點

西拉雅族正名釋憲案,於2022年六月28日於憲法法庭審理,同年十月28日大法官宣判《原住民身分法》違憲。因《原住民身分法》僅認定山地原住民及平地原住民,與《憲法》《憲法增修條文》中,規定應保障臺灣原住民族身分認同權與文化的意旨有違,規定政府部門須在三年內修訂或另訂特別法。

憑藉日治時期的戶口名簿為客觀歷史紀錄,曾興中表示,政府以此判斷是否有申請平埔族的資格。曾興中提及,行政院內政部曾統計目前許多臺灣人的祖先,在日治時期被登記為熟蕃者共有98萬1641人,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下稱原民會)擔心,若讓98萬的人民成為原住民,可能壓縮目前原住民權益。

然而,詹素娟認為該計算方式過於寬鬆,因為不管父系、母系或相隔幾代,只要有一人曾登記為熟,即可宣稱為平埔原住民。若以現今《原住民身分法》中對平地原住民的認定方式審查平埔族群,便不會出現如此多人。段洪坤同樣認為,98萬容易讓民眾感到恐慌,若嚴格計算,他估算平埔族群僅25萬人。

若平埔族群納入原住民,讓眾多原住民與民眾感到恐慌,擔心權利被瓜分。曾興中分析,原住民人數增加,讓原住民擔心現今所享權益減少,增加升學優待、選舉權的競爭性。此外,國民年金原住民給付從55歲即可領取,與一般民眾到65歲才能領取的國民年金不同,社會出現擔心政府恐無法負擔的聲浪。

原住民族權利與保障。資料來源/勞動部勞工保險局、製圖/藍誼軒

「《原住民身分法》的疏漏在於政府不該再採取行政管理的方式,去認定什麼才是原住民,或者誰不是原住民。」東華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蔡志偉表示,歷史上執政者對原住民的治理方式,一直都是以政府方便行政管理為核心。他認為,現今法令設計反而侷限取得原住民身分的對象。

資源分配為國家責任 政策討論迫在眉睫

面對社會的懷疑、族群間的猜忌,平埔族群在修法後即將納入《原住民身分法》也造成原住民間關係緊張。但隨著大法官宣判,依然需在三年內修法完成,讓各平埔族獲原住民身份。

曾興中表示,《原住民身分法》需明文規定原住民的民族要件、成員要件及申請人登記程序。政府需按大法官判決,並針對具文化特徵、族群認同,且具客觀歷史紀錄,意即查看日治時期的戶口名簿,設計法律制度規劃認定標準。

彩繪木椅散發濃厚文化色彩。攝影/李詠瑜

認定標準確立後,各界對平埔族群納入原住民的擔憂並不會消失。對此,蔡志偉表示,增加原住民人數並不會影響臺灣人口總數,政府應促進社會正義,調解可能存在的衡突,因此原住民的保障屬於國家責任。他認為,民眾首要考量並非平埔族會剝奪資源,而是政府如何妥善調整有限資源、規劃政策。

平埔族群正名多年來等待妥善處理,原民會曾於2017年提出《原住民身分法》草案增訂「平埔原住民」,後續權益法定另訂。曾興中提及,部分平埔族群不願當第三類原住民,立法委員也無法接受法律後續再討論的說辭,多種原因造成此修法案以不通過收場 。

此次違憲結果出爐,原民會也期盼能將平埔族群認定為第三類平埔原住民。曾興中以選舉權為例,若平埔原住民在直轄市、縣市、鄉鎮等不同地區佔一定人口數時,便可規劃平埔族選區,選出平埔族裔的政治人物,讓他們在社會上也有發聲的權力。

原民會須檢討各種權利下的影響,曾興中說明,以原住民保留地買賣權為例,因土地屬固定型資源,不會隨人口增加,因此競爭力強的人恐奪取多數土地資源。他強調,立法者應依國家資源分配狀況,以不讓大家受害為目標,盡可能把資源留給有需要的人。

「大法官現在釋憲就是又回到2017年,要用哪一種方式處理平埔族群的問題?」詹素娟坦言,若現在原民會和平埔族群仍堅持2017年的立場,爭議難平。但她仍表示,在這三年中,平埔族群應擁有共同主張,與原民會討論平埔族群的未來。原民會目前積極向政府財政單位爭取資源,使原住民族明白平埔族群的加入並不會導致權益受損,盼望消除彼此誤會、增加更多互動機會。

文化教育永續發展 族人尋得身分認同

政府若願意承認平埔族為法定原住民,段堯方坦言,這對他們是一種肯定。雖平埔族人多年來無法享有權利,但原民會更希望將資源分配給有需要的人。對此段堯方表示支持,但同時認為應相對補助平埔族群較為弱勢的部分,讓他們有能力宣傳及發展自己的部落文化。

平埔族各族、各部落,甚至不同族人對正名各有見解,段堯方解釋,自己較看重教育,藉由教育讓孩子不脫離文化,建立族群身分認同與自覺。而他也認為,社會現存的歧視與誤解皆源於大眾對平埔族群的不理解,期盼社會能有更多人主動認識部落文化,減少對群族議題冷感的人。

夕陽照映吉貝耍部落。攝影/李詠瑜

「只要認識、談得來、相處得好,什麼族都是一樣的。」程瑞成感嘆地說,認為早期政府只是為分散反叛的勢力,但現時已沒必要再用法律區別族群,導致原住民族間產生距離感。

「我們的一種核心,我就是西拉雅族。」潘麗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原住民福利,只希望為自己爭取身份認同後,下一代也能明確地說出「自己就是西拉雅族的孩子」,這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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