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說再見 無常人生的超前部署

記者 曾品潔、林郁婷、渠乃嫺/採訪報導

沒有人能預知意外何時來臨,所以為了避免自己匆匆離去,造成家人的困擾,有些人選擇舉辦「生前告別式」,好好的與摯愛們道別。

「生前告別式」是一個新興的觀念,是一種人生的超前部署,打破傳統認知,讓「死亡」不再成為禁忌話題。在這個場合當中,人們可以向摯愛「道謝」、「道歉」、「道愛」,讓遺憾不留在心中。

張蓓蓓今年1月舉辦生前告別式。照片提供/張蓓蓓

生死關懷教育推廣學會講師張蓓蓓於今年1月舉辦生前告別式,枕邊人的驟逝與多年從事護理師的經驗,讓張蓓蓓對於死亡有和別人不同的看法。幾年前張蓓蓓的丈夫突然罹患重病,早上看完醫生,下午就住進加護病房。不論張蓓蓓如何勸說,他也不願意插管,只是帶著氧氣罩搖頭,最後醫生只好施打鎮定劑,讓他睡以進行治療。但張蓓蓓仍不願放棄,透過朋友關係,將丈夫從台中轉院到台大醫院。

「我相信一定能治好」,但是一個月後現實依舊殘酷,「你能想到的所有管子,都在他的身上」,張蓓蓓當時萬萬想不到,丈夫這一睡就不再醒來。

丈夫的離世給張蓓蓓帶來沉重的一擊,子女擔心她一個人在家不習慣,留下來陪伴,但是都被她趕了回去,「不管他們陪我多久,總歸我都還是要一個人」。表面上看起來雲淡風清,心裡的傷口其實痛到無法正常生活,張蓓蓓把自己關在家裡3個月,連廚房也不敢進,全靠泡麵度日,因為裡面滿滿都是和丈夫幸福甜蜜的回憶,家裡也到處留有丈夫的痕跡,她表示:「但是這樣反而讓我很安心,時間會撫平一切,因為活著的人還是得繼續往下走」。

在獨自一人的生活,張蓓蓓努力填滿閒暇時間,成為台中殯儀館的志工,讓身邊的人大吃一驚。「越是害怕的東西,你越要去面對」,張蓓蓓後來也持續上課進修,學習安寧護理和《病人自主權利法》,進而認識了她的人生導師——郭慧娟。在一次活動中,郭慧娟主動邀請張蓓蓓上台,分享喪夫之痛的經歷,以前完全無法說的話、回想的畫面,在那天竟然傾湧而出,張蓓蓓知道,她終於走過來了。

有了丈夫的前車之鑑,讓張蓓蓓意識到避談死亡沒有用,「既然人生這麼無常,為什麼不先講?」她覺得自己要先把一切安頓好,才不會造成孩子的困擾。張蓓蓓決定辦一場「生命感恩會」,也就是所謂的生前告別式,結合彰化社大的成果發表會,邀請人生中重要的人,表達平時難以說出口的感謝。張蓓蓓認為「悲傷都是遺憾造成的」,人們常在對方死後,才懊悔「為什麼我沒早點說?為什麼我沒多看看他?」。

很多人舉辦生前告別式的原因都是身患重病,必須跟世界、摯愛告別,但是張蓓蓓的生前告別式不一樣,她沒有生病,只是想對身邊的人訴說心裡話,也想知道自己在他們心中是什麼樣的存在,所以更像是生命的感恩會,讓自己又「重生」了一次。

她的感恩會中,邀請了3位子女、女婿及女婿的家人,還有4位好友,從頭到尾由張蓓蓓一手包辦,包括挑選回顧影片中的照片、喜歡的音樂,整個細節也都保密到家,參加者完全不知道內容,所以朋友們起初都以為會是悲傷的氛圍,沒想到充滿溫馨和感動。

張蓓蓓更加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光。照片提供/張蓓蓓

生命感恩會上有一個橋段,邀請子女和朋友一個個上台,並分享張蓓蓓在心中的樣子。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我女婿說,媽媽做菜很好吃」,這個回答讓張蓓蓓很驚訝,生性內向的子女也都在那天表達了對媽媽的愛,尤其是兒子的一番話,更是讓她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傾聽者。她對每個朋友道出心裡話,而這突如其來的感謝也讓認識20年的閨密感動不已。

張蓓蓓表示,孩子們都很支持她舉辦生前告別式的想法,因為他們知道媽媽一直在接觸生死教育,所以一點都不意外。朋友們則是剛知道的時候很疑惑,但是了解原因後也就接受了。

從構思生前告別式到籌備的過程,張蓓蓓都非常期待,她想知道來賓會有什麼反應和想法。結束後,期待轉變為感動,因為她發現:「我在來賓心目中角色,和原本想的不一樣,讓我重新認識自己,人生就像洗牌了一樣」。

製作回顧影片是張蓓蓓覺得最暖心的時候。選照片時,湧現出許多當時的回憶,小到幼稚園,大到成為外婆,每個不同階段的自己都有新的角色,包括中間丈夫過世,經歷了喪偶,又是另一個人生的開始。「我們很少有機會回顧過去」,張蓓蓓表示,看著照片就會覺得變很有趣,因為見證人生中身分的變化,同時也是一種成長。

在家人眼中,張蓓蓓不僅是家裡的大廚,也是一個樹洞,能讓孩子們吐露苦水的對象,而朋友眼中的她,則是個有愛心的人。以前的張蓓蓓認為,這些行為都是該做的事,沒什麼特別,經過生命感恩會後,才知道對別人來說意義重大。

丈夫過世後,張蓓蓓更加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定期舉辦家族旅遊,就算在繁忙,也會擠出吃飯的時間,一家人面對面坐著,聊聊近況,雖然短暫,但在繁忙的生活中也足夠了。好友之間也體認到,趁還有時間就要常常碰面,一位住在台北的朋友就說:「下次你只要來台北,一定要找我,哪怕只是喝個咖啡也好!」。隨著年紀漸增,人生閱歷一年比一年豐富,張蓓蓓認為沒有什麼事比「把握當下,珍惜現在」更重要。

近年來,有些國內外的影視作品、書籍都曾經提到「生前告別式」,可能出現於某個情節,或是成為故事主軸。以影視作品為例,2016年播出的台劇《遺憾拼圖》中,女主角秋蘭(楊貴媚飾)參加一場閨蜜的告別式,讓她換為思考,想著如果躺在棺材當中的是自己,身旁的人是否也會以這種遺憾、惆悵的情緒來面對。

在這個契機下,秋蘭產生一個念頭:希望親自舉辦自己的生前告別式,準備的過程當中,也讓她再次審視過往的人生。此外,由米奇艾爾邦所撰寫的《最後14堂星期2的課》書籍中,裡面的教授罹患不治之症,當病重時,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撐過去,不確定自己是否對死亡會感到恐懼。因此他想舉辦生前告別式,在所剩無幾的日子裡,向深愛的人好好告別。

面對是否願意舉辦「生前告別式」,民眾意見分歧,各有顧慮。根據街訪調查,多數民眾從未聽說過生前告別式,且約有8成受訪者沒有意願舉辦。有人認為沒有必要特別舉辦生前告別式,也有人認為舉辦生前告別式就像在詛咒自己,會招來厄運。但有民眾表示,因為自己職業的特殊性,會想舉辦。

除了民眾的想法,學者對於生前告別式也有相關研究。南華大學生死學系碩士陳冠印在《如果沒有明天—-大學生死亡態度與生前告別式接受度及使用意願度之相關研究》論文中,針對「生前告別式」進行研究。他觀察到不同身體狀況、不同學校區域的大學生對於生前告別式的接受程度有明顯差別,身體狀況好者意願高於普通者,北部學生意願則高於南部學生。

此外,南華大學生死學系系主任楊國柱有開設一門課程「民俗學專題:殯葬禮俗」,其中一周的課程主題是「生前告別式」,讓學生了解生前告別式的意義與辦理流程,釐清一些傳統觀念。

楊國柱表示,中國儒家稱葬禮為「奠」,日本稱為「告別式」。台灣被日本統治後改變了稱呼,普遍以「告別式」來表示。他認為「生前告別式」這個名稱有些不恰當,因為「告別式」是為往生者舉辦的,且生前告別式的模式沒有那麼莊嚴,可能會結合派對舉辦,氣氛比較放鬆、溫馨,因此生前「告別式」無法確切的表達其意涵。

冬瓜行旅社長郭憲鴻認為,生前告別式未來有機會成為趨勢。攝影/曾品潔

台灣目前僅非常少數的禮儀公司有「生前告別式」這項服務,旅行社社長郭憲鴻表示這並不賺錢,生前告別式主要以「客製化」為主,很難壓低成本。而且每件案子都需要花費許多時間與客戶溝通,並在有限資源內完成,所以很難有任何商轉模式,只有當「生前告別式」變成普世價值,才有可能變成商機。雖然這項服務並不是非常賺錢,但郭憲鴻表示,推動這項服務有著無可比擬的教育意義,所以即使不賺錢也無怨無悔。

台灣舉辦生前告別式的民眾其實也屈指可數,郭憲鴻也誠實的說,在這20年內應該很難普及此觀念,但是相信在20年後將會是一種趨勢。他進一步說明這「20年」是有根據的,因為6、7年級生在20年後就會到達平均壽命(男:78歲,女:84歲),他們便會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讓業者可以預判他們的想法、消費行為、價值觀模式,推測20年後台灣的殯葬業模樣。他說:「以後的喪禮一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就會是那個樣子,所以未來一定會成為趨勢,但不是現在」。

他指出,舉辦生前告別式的好處是能夠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個總整理,其實在30歲時,郭憲鴻就想為自己舉辦一場生前告別式,但因疫情而沒有如期舉行。他表示:「30而立可以視為人生的里程碑,做一個階段性總結,思考過去怎麼看待人生,可以勇敢面對自己的錯誤,坦然接受,當你能勇敢處理過去,就能勇敢面對未來。為自己的人生階段做整理,是有必要的,也能減輕你身上的負擔」。

郭憲鴻也分享一場印象最深刻的生前告別式,有一名罹癌母親放不下年幼兒子,於是決定舉辦生前告別式,鼓勵孩子要堅強、要加油。所有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位母親即將離開人世,但5歲的孩子似懂非懂,身旁長輩紛紛說母親要去遙遠的地方旅行,但母親反而直白向兒子說:「媽媽要死掉了,以後不會再回來」。

郭憲鴻很不解這位母親的作法,當時甚至覺得殘忍,為何要對一個孩子那麼決絕,講得毫無退路。母親表示,不想給孩子有任何錯誤的幻想,以為還看的到媽媽,所以很明確說不會再看到了,但要永遠記得媽媽會永遠愛你這件事,以後想念媽媽可以看著天上的星星。

雖然生前告別式能夠「預防」留下遺憾,但沒有人能夠預知死亡的來臨,所以近年出現一種新興的職業「遺物整理師」。遺物整理師們藉由整理亡者生前的遺物,細心揣摩他們生前的故事,並替亡者表達來不及說出口的話,在今年熱播的韓劇《Move to Heaven:我是遺物整理師》中,也詳細呈現了他們的工作內容,讓這個行業逐漸被大家熟知。

廖心筠是台灣少數的遺物整理師。攝影/曾品潔

廖心筠是台灣少數的遺物整理師,擁有十年櫃姐經驗的她,接觸到這份工作完全出於偶然。當初在當櫃姐時,她發現自己擁有整理收納的才能,便開始兼職接案,直到媽媽生病後,她希望擁有更多的彈性時間,這時才決定自己創業。

最初,廖心筠就是一個普通的整理師,直到某一天她接到一項特殊的案子。那天廖心筠照常去客戶家進行整理工作,結束後,客戶卻突然詢問她,是否可以前往台北幫媽媽整理房子。當時廖心筠也沒多疑,熱心地答應了客戶的請求,到了現場後她才知道,原來是幫客戶的媽媽「整理遺物」。廖心筠表示,「因為我體質比較特殊,所以聽到要整理遺物的時候,心裡還是會有點害怕,但神奇的是,我到那邊居然完全沒有感覺。」

等到整理圓滿結束後,她看著故作堅強的客戶,突然覺得很心疼,於是便開口說,「我發現你媽媽沒有在這裡,她一定去了更好的地方。」聽完她的話,客戶瞬間淚流滿面,感謝她讓自己終於放下。在那之後,廖心筠就決定要幫更多的往生者「移居到天堂」,讓被留下的家屬們能夠接受事實,放下心結。

廖心筠工作照。照片提供/廖心筠

但沒想到她真正踏入「遺物整理師」的行列後,卻發現這份工作一點也不輕鬆,不僅要面對家屬們的負面情緒,還不能讓自己有「感情」。廖心筠表示,「我們在工作時都會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有代入感,所以我都笑自己工作時像個機器人一樣。」她也解釋道,因為通常在進行遺物整理時,家屬有一半的時間都會陷在負面情緒中,如果自己也陷入這種情緒,將會干擾後續的流程,工作結束後也會影響到自己的心情,所以她並不建議較感性的人做這份工作。雖然當遺物整理師非常辛苦,但當廖心筠看到往生者家屬們,在她的幫助下往前邁進,那種滿溢的成就感,卻是之前任何工作都無可比擬的。

「有時候遺物整理師比起一個送行者,更像是一位說書人」。他們藉由遺物,揣摩往生者想傳達的訊息,再轉達給家人,其實這需要非常強大的觀察力和邏輯思考能力。所以廖心筠也打趣地說,遺物整理師就像擁有三頭六臂一樣,不僅能在散亂的遺物當中,拼湊零碎的線索,也可以讓活下來的家人,釐清哪些是可以陪伴他們一生的重要回憶,最後圓滿地幫往生者搬家到天堂,與韓劇《Move to Heaven:我是遺物整理師》的中心主旨非常相像。

雖然聽起來遺物整理對家人和往生者來說,提供了非常多的幫助,可是台灣大部分的人卻還是無法打破傳統觀念。廖心筠無奈表示:「很多台灣人認為遺物就該自己收,但其實有人在旁邊協助你整理遺物,那種感覺真的差很多。」

她甚至還聽過,有些人認為「遺物」上會附著靈魂,碰觸它就是一種「不吉利」的行為,她覺得這個說法完全是無稽之談,全都只是人們的「成見」,不然為什麼大家對往生者的物品避如蛇蠍,古人遺留下來的東西卻被視為珍寶呢?

所以這幾年廖心筠為了打破舊時代觀念,讓遺物整理師被更多人知道,她積極在各大網站、講座、媒體宣導,她也發現近幾年大家的思想的確改變很多,

遺物整理的工作相對來講雖然比較少,但也正在一年一年的增加,甚至有許多老年人專程請她幫忙整理,讓她不禁感嘆,她的努力是值得的。廖心筠也非常感謝遺物整理師這份工作,一路上讓她看過很多悲歡離合,這些經歷都會成為她的養分,讓她更懂得珍惜生命,充實的過每一天。

不管是「生前告別式」還是「遺物整理師」,其實他們的中心主旨,就是幫助人們重生,透過梳理自己先前的經歷、物品,讓人可以重新審視當下,誠實面對自己,最終也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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