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永叡、朱明漢、李柏翰/採訪報導
位於桃園市八德區的大湳森林公園,前身為內政部警政署保一總隊大湳營區,警方撤離後,由桃園市政府養護工程處改建成公園,並以此區作為生態保育的重要基地。大湳森林公園因具備良好生物多樣性,被確認為黃鸝、異蕊草等瀕危物種的重要棲息地,且復育情形良好,為促進城市永續發展之最佳典範。
老舊營區 綠地重生
2017年,保一總隊撤離大湳營區,遺留許多舊營房,桃園市政府養護工程處副處長高必嫻提到,養護工程處接手營區後,起初預計規劃建成社會住宅,但動工前經環保團體調查,發現該地種植大量樹木,且生態資源豐富,故決定改建為森林公園,而全民環保意識逐漸抬頭,公園設計上採沿用原有建設改建,將資源再利用。
桃園市政府養護工程處公園綠地科科長林冠宏指出,起初評估設施後,發現多數設施需拆除,因其安全結構已不符合現今建築規範,其餘僅存且堪用的建築才改建沿用。他舉例,將過去的彈藥庫改為教育基地,讓民眾認識園區生態,並將操場挖掘成水池供生物棲息,盡量減少建材使用及消耗,達成工程減量開發。此外,園區內更保存以往的歷史遺跡,使民眾在公園休息之餘,也能了解大湳森林公園的過去背景。

相較於一般以休憩功能為主的城市公園,森林公園更著重於生態環境的保育與維護。大湳森林公園劃分為一般區及生態核心區,生態核心區以操場改建的水池為中心,範圍從玩具圖書館至長草區。高必嫻指出,因操場為水泥地,此區塊毫無生態性,若要將操場規劃為生態區,則需先打除原有水泥地,才能挖掘水池,將挖出的土壤就地回填,在旁形成山丘。此舉除省去運送廢棄物的過程,山丘也被規劃成人為復育生態的區域。
林冠宏表示,在改建過程中,由於挖掘地皮需要土方回填,難以在施工同時兼顧生態樣貌,對動物及環境的擾動無可避免,只能盡量減輕對環境影響。他補充,工程處在施工前都會與環保團體合作,進行生態檢核,修改原有設計,盡可能避免對環境的損害。

為盡量減少工程對公園生態的衝擊,林冠宏提到,經過檢核後,工程處決定保留原有的3000多株喬木,盡可能減少開發生態核心區外,也縮減工程時間集中趕工,避免於鳥類早晚進食時段施工,造成噪音干擾,導致鳥類棄巢。而完工後也持續利用生態核心區復育,補償工程對生態的損害,落實「迴避、縮小、減輕、補償」生態保育四大原則。
限制區域 避免干擾
為保護園區內生態,桃園市政府養護工程處聘用技術師彭成邦表示,大湳森林公園的生態核心區規定,晚上7點至隔日上午5點為封閉時段,避免人為干擾生態。此外,封閉期間也會降低燈光亮度,只使用地燈,讓園區內生物得以適度休息。而核心區也將民眾行走的步道架高,除了不讓民眾打擾或誤傷動植物,也避免民眾被野生動物驚嚇到。

談到如何落實生態保育,林冠宏以異蕊草為例,由於異蕊草需要潮濕環境生長,當氣候乾燥時,園區人員會澆水以保持濕潤,且因異蕊草物種稀缺,若生長環境周圍有外來種植物,也會適度修剪,以免其他植物搶奪異蕊草的生存資源。此外他也提到,為避免生物受人為傷害,生態核心區除步道區外,其餘區域皆禁止進入,若民眾誤入,保全則會上前勸離,盡可能除去任何對環境帶來危害的風險。
高必嫻指出,森林公園在開發時,工程難免破壞環境生態,導致許多生物從園區遷移。完工後桃園市政府養護工程處與民間環保團體合作,妥善保育環境,使當地生態多樣性顯著提升,目前異蕊草、黃鸝等保育動物在園區內皆得以生存,大湳森林公園已成為它們的棲息地之一。彭成邦表示,統計顯示現在園區內調查出的生物,已從起初60多種攀升至90多種。
針對都市中生態保育場所的重要性,高必嫻認為「城市永續發展」的受眾不只有人民,也應涵蓋生物。她說明,對生物而言,在都市中有棲息地,更能維持並擴展生態多樣性。同時,森林公園的綠樹可遮陰與行蒸散作用,可降低地表溫度,公園溫度較都會區低3~5度,減緩都市因建築密集,產生的熱島效應,使環境保育成為促進城市永續發展至關重要的一環。
異蕊草重現 復育見成果
大湳森林公園為異蕊草復育場域之一。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范素瑋表示,在台灣,異蕊草屬國家極危(NCR)植物,消失於本島已逾30多年,最後一次被採集的紀錄是1992年,此後該植物便在台灣本島消聲匿跡。
異蕊草之所以難以存續,主因為外觀細長、未開花時易與禾本科及莎草科雜草混淆。此外,范素瑋說明,加上異蕊草生長分布於西部低海拔平原、緊鄰人類活動範圍,使其在土地開發過程中易遭誤刈或踩踏。
由於植株外觀不起眼,易在不察之下被忽略,因此「辨識」尤為重要。范素瑋表示,辨識異蕊草關鍵在於花部特徵,其花部具外輪與內輪各三片花被片,呈白色或白中帶紫,開花後得以明顯區別。

異蕊草重新於台灣本島被發現,是在桃園航空城區段徵收工程A1與A3標。桃園市政府隨後與林業試驗所展開合作,選定大湳森林公園並商討復育區域。范素瑋解釋,異蕊草對環境要求嚴苛,需要乾濕交替的環境,而大湳中央水池具滯洪功能,雨季積水、旱季退水,適合異蕊草生存,因此選擇於水池旁進行復育。

復育異蕊草過程繁瑣,范素瑋指出,澳洲研究曾推測同屬植物可能仰賴「共生菌」,雖該研究並非針對台灣異蕊草,但仍讓團隊提高警覺。她補充,團隊採用「土壤種子庫(soil seedbank)」策略,將活體植株與棲地土壤分別處理,再將含有種子與微生物的表土連土移置,以維持原生棲地條件。
為此團隊動用大量人力,范素瑋說明,團隊以人工方式將異蕊草植株移置溫室存放,待活體清空後再動用怪手挖取棲息地表土,運送至航空城A2標處機堡暫存。而復育後也須密切監測,她表示,異蕊草在極端降雨或水位變化時易受影響,且若夏季雜草叢生,需要頻繁定期巡查,確保異蕊草不被雜草侵入並維持穩定。
儘管挑戰多,復育仍展現可觀成效,范素瑋提及,今年四月中旬鋪設表土後不到兩週便出現幼苗,九月更進入盛花期。然而因近期天候頻繁降雨,數量略有波動,目前仍維持約100株。
對於復育是否成功,范素瑋保持審慎態度。她強調,目前僅能證實土壤種子庫策略有效,使植株能順利生長,但仍無法斷言「成功」復育,真正重要的是異蕊草能否在未來持續自然生長並長期留存於台灣,因此成功與否還有待觀察。
面對異蕊草復育成果,范素瑋認為,這使異蕊草有更多機會被大家理解及認識。此次復育行動已成功緩解異蕊草在本島面臨滅絕的危機,范素瑋期盼,未來異蕊草數量增加時,能有更多相關研究,發掘不同族群異蕊草個體差異及利用性,讓它重新與台灣人們建立連結,並為未來研究與保育開啟新的方向。
棲地環境適應 最佳生態樂園
從老舊營區到生態樂園,大湳森林公園的轉型讓城市與自然重新連線。這座以自然森林為主體的公園,是都市中少見的生態跳島,並成為瀕危鳥類——黃鸝的重要棲地。桃園野鳥協會理事長吳豫州指出,園區中出現松雀鷹繁殖現象,顯示森林能提供穩定且多樣的食物資源。松雀鷹只會棲息於豐富度高的森林環境,牠們的存在象徵生態系健康。除了黃鸝,園區還能觀察到鳳頭蒼鷹、黑頭文鳥、小彎嘴畫眉、八哥與單文鳥等物種,呈現完整的森林生態鏈。
吳豫州表示,黃鸝在八德綠帶一帶的族群穩定成長,而大湳森林公園因擁有密集高樹,成為牠們的重要棲地。他說明,黃鸝喜歡十公尺以上的大樹,築巢時偏好有人活動的地方,因為較少松鼠威脅。且黃鸝飛行速度不快,為避免松雀鷹與鳳頭蒼鷹攻擊,常選擇在高樹築巢,以便在密林間靈活穿梭。吳豫州分享,他曾在同一棵樹上觀察到七隻黃鸝,足見這裡的環境適宜。
對黃鸝而言,大湳森林公園是綠意盎然的大樹天堂,牠們的回歸也象徵這座公園已成為生物棲息與繁殖的安全庇護所。大湳森林公園自然教育基地導覽員劉怡君表示,園區未設置垃圾桶,是為避免動物翻找垃圾而受傷或遭受危害。吳豫州也補充,園區的草叢從不割除,此作法能讓生物擁有更多棲息空間,目前園區累計鳥類紀錄已超過九十種,顯示生態環境穩定,也反映管理端具備成熟的生態意識。
在營區轉型的同時,廢棄彈藥庫也被改造為自然教育基地。劉怡君表示,基地原為軍方彈藥庫,2016年後由四個環保團體共同認養並改建為教育空間,包括桃園市野鳥協會、荒野保護協會桃園分會、台灣濕地復育協會及環境資源教育推廣協會。基地共有四個展間,設有互動展示與自然教育區,並定期舉辦導覽、講座與校園合作活動,同時經營社群媒體,邀請居民與鄰近學校免費參與生態導覽。

劉怡君表示,大湳森林公園正式開放僅兩、三年,許多民眾仍是第一次造訪此處。園區吸引不同族群前來,包括熱愛繪畫、觀察動植物或單純晨運的居民,也舉辦寫生與繪畫活動,讓更多人親近自然。吳豫州也期盼,希望遊客來到大湳森林公園時能慢下腳步,停下來觀察水面與樹梢間的生命動態。他補充,民眾可憑身分證在基地免費借用望遠鏡,細看鳥類活動,不只是走馬看花地繞一圈就走,若能坐下來聽鳥鳴、觀飛影,這裡便是最好的自然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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