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李彗竹、薛燕玲、袁晨軒/採訪報導
在社群媒體與網路世代成長下的Z世代,逐漸成為職場的新血。他們帶來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與工作態度,也讓許多資深前輩與企業管理階層,在適應與調整中重新思考「工作的意義」。過去曾被貼上「草莓族」標籤的他們,如今正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詮釋責任、挑戰與職場文化,促使企業必須正視這場潛藏在組織內部的「工作心理契約」根本性變革。
翻轉工作文化的新力量
根據104人力銀行觀察,Z世代的求職思維與過往明顯不同。而根據圖表顯示,年輕世代在選擇工作時,最重視的四大求職因素依序為:薪資是否符合期待、交通便利、福利制度以及工作與生活平衡(Work-Life Balance, WLB)。其中,「WLB」的重要性顯著提升,象徵年輕人不再願意被工作占據人生,而是期望能兼顧興趣、家庭與個人成長。

人力銀行公關課經理安芷嫻說明,Z世代更重視工作的意義與價值,希望努力被看見,也期待能發揮影響力。因此,企業必須調整傳統管理模式,從上對下的權威式管理,轉向更平等的溝通方式。她觀察到,這代年輕人尋求的不再是「鐵飯碗」的忠誠承諾,而是更強調「價值交換」的平等關係。
然而,這也引來了質疑的聲音。有些主管認為年輕人「不好帶」,將安靜離職視為逃避責任。安芷嫻強調,安靜離職本質上不是單純的態度問題,而是制度與溝通失靈的結果,「當工作無法滿足對成長或價值的期待時,『安靜』沉默就是他們最無聲的表態。」這反映出企業未能及時調整其「激勵機制」和「回饋系統」以適應新世代的需求。她建議,若企業願意給予明確職涯發展與合理制度,自然能降低離職潮。
為了吸引與留住Z世代人才,許多企業陸續推動彈性工時、遠距或混合辦公,這些做法不僅符合Z世代對彈性的追求,也照顧到不同年齡層員工的需求。
此外,Z世代斜槓現象盛行,許多人同時經營副業或個人品牌,雖增加留才困難,卻促進創意流動與跨領域學習。他們成長於資訊爆炸時代,對新事物保持高度好奇,更願意探索不同的可能。
在科技應用上,Z世代的熟悉度也為企業數位轉型帶來助力,他們能迅速適應各種新工具並主動推動流程革新,為傳統產業注入新動能。從「為了生存而工作」到「為了實現自我而工作」,Z世代正以行動改寫職場文化,世代間的交替不只是挑戰,更是企業價值的再進化。

在框架與自由之間尋找自我
二十七歲的半導體工程師林子傑工作將滿三年,他形容自己所在的環境高壓且競爭激烈。從校園到職場的差異巨大,他説,「以前很自由,但上班後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工作量龐大且快節奏的職場生活,又必須在短時間內做出正確判斷,而且一個錯誤可能代價很高。
他坦言,起初選工作時,最看重學習機會與未來發展性,但進入職場後,觀念逐漸改變,更在乎快樂與意義,他體認到工作占了生活大部分,如果不快樂,其他事情都沒有意義。
對於「容易離職」的批評,他認為是世代觀念差異。他表示,以前的人覺得要在同一份工作上磨練,但現今資訊流通且機會多,對Z世代而言,換工作是追求更好,而非逃避。他更直指企業制度,「若年輕人普遍撐不久,公司應檢視制度是否合理。」近幾年,林子傑也感受到公司正逐漸改革,例如推動開放溝通、彈性工時等,顯示企業正意識到年輕聲音的重要。

在連鎖書店擔任工讀生一年多的李嘉琪,談起自己最重視的工作價值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效率。
她喜歡把該做的事情快速、乾淨俐落地完成,因為這樣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彈性的「時間主權」,也能讓整間店在接班時保持順暢。「我們主要的工作就是盤點和結帳,把核心工作做好後,其他時間相對自由,我很享受這樣的節奏。」她說。
談到理想的工作環境,她只強調兩個字,舒適。比起業績壓力,她更看重環境帶來的心理感受。文創店內的香氛、音樂,都讓她覺得每天上班像是走進一個令人放鬆的空間。「我真的覺得這份工作是福氣,上班不像上班,反而像去自己喜歡的地方待著。」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型賣場當收銀員,與現在的工作環境完全相反,「遲到一分鐘扣半小時薪水、休息時間算得極嚴格、客訴瘋狂、主管責任全部往下丟。」她說,那段時間讓她幾乎每天都處在緊繃狀態。
「我朋友在那邊做得很快樂,但我真的不行。可能磁場不合吧。」這段經驗讓她更確信:環境和制度對 Z 世代影響極大。對李嘉琪而言,Z 世代追求「舒適」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能促進效率的方式。「我媽媽常說我是草莓族。但我在舒服的環境裡,做事反而更快、也會更願意主動。」
耶誕節即將到來,她也開始主動觀察店內陳列,思考節慶活動與商品動線如何調整,讓客人更快找到送禮靈感。她表示,「不是不願意付出,而是要在舒服的狀態下,自然就會想做更多。」
跨世代深化理解 效率取代責任制
在高科技公司服務24年的黎文龍,見證了產業從傳統到自動化的轉變。其中,Z世代的數位能力,讓他印象深刻。他談起以前使用的舊式系統以及數據機連線,網路速度都非常慢,而現在的年輕人從小就接觸電腦、網路,對資訊的掌握比以前更快。黎文龍回憶起,曾經在咖啡廳看到小學生用筆電寫作業,他說,「那時我真的很驚訝,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還在玩扮家家酒!」
而在工作態度上,世代差異更加明顯。黎文龍觀察,Z世代敢講、敢爭取,不像早期員工會為了留下好印象而默默加班。他回憶,「曾有一次公司績效評比時,一位年輕員工因名次落後而當場激烈的質疑主管,認為自己做得不差,卻被打了低分。」在他看來,Z世代的特質有兩面,他們有主見、有想法,能讓公司看到新的觀點,但如果團隊裡每個人都太有主見,就容易有摩擦。
談到準時下班與生活平衡,黎文龍認為這是衝擊、也是轉機。早期認為加班是責任的一部分,現今,世代覺得工作時間就是應該被尊重。他表示,「只要能在效率與成果間找到平衡,這樣的觀念會推動企業改善制度,公司要更重視溝通,Z了解年輕人的想法,而不是只用權威壓制。」他總結,年輕世代對「時間主權」的強調,是推動企業將焦點從「工時」轉向「產出」的關鍵力量。
在新北樂華夜市經營服飾店的涂翔心,是Y世代創業者。他談到,「我那個年代找工作要翻報紙、畫圈圈,一個個打電話問。現在只要上網投履歷,很快就能面試。」他認為,Z世代不是不肯吃苦,而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外界常批評Z世代抗壓性差,但涂翔心認為抗壓性跟世代差異沒有太大關係,反而是情緒管理問題。有些人遇到壓力會情緒化,再加上同儕煽動,就容易失控。他表示,「職場不是戰場,而是學習的地方,被提醒、被糾正,都是成長的機會,怕被指出問題,就永遠不會進步。」他認為,比起抗壓性,更應關注新世代的情緒韌性與專業度培養。
黎文龍與涂翔心來自不同產業,卻都指出一個重點:溝通與理解,是世代合作的關鍵。黎文龍說,「公司應該花更多心思傾聽基層的聲音,用理性的對話化解誤會。」涂翔心也補充,「每一代都有自己的優點與挑戰,重點是能不能互相理解、找到共識。」
Z世代帶來的改變,也許讓職場不再像過去那樣絕對服從,但他們的思維,正讓工作重新回到「人」的核心。在衝突與磨合中,新舊世代都在學著如何在不同價值觀之間,找到平衡的共識。
從服從到對話 Z世代重塑職場文化
Z世代進入職場,不再只追求穩定薪水與階層式升遷,而是更重視自我實現與個人成長。對於在連鎖書店打工的李嘉琪而言,他們的工作並非消極,而是希望在適合自己的環境中,把努力用在真正能發揮的地方。
在高壓的科技業環境中,半導體工程師林子傑觀察到,年輕世代對自由與彈性有強烈需求,不願受限於僵化制度。他們希望在既定框架中仍能擁有自主空間,並願意提出改善意見。這種思維雖為企業帶來挑戰,但也成為創新動能。

然而,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也容易造成摩擦。林子傑提到,新進員工若過度期待快速成長、立即被肯定,常因面對制度限制感到挫折。安芷嫻認為,這並非單純的世代衝突,而是組織設計未能跟上新世代需求的反應。當企業忽略員工心理期待時,誤解與失望便會愈來愈深。這也解釋了為何「安靜離職」成為一種普遍現象,本質上它是一種「心理撤退」或「消極表態」。
為了吸引並留住人才,企業逐漸導入彈性策略,例如彈性上下班、遠距或混合辦公,以及多元化職涯規劃。安芷嫻指出企業正從「人為公司工作」轉向「公司為人創造價值」的思維,讓人才看見長期投入的意義,進而提高工作熱情與留任率。
整體而言,Z世代帶來的是正向轉變:他們追求意義、期待互相支持、渴望自由與彈性,正促使企業重新調整制度與溝通方式。唯有當框架與自由得以兼顧,世代間優勢互補,職場便可成為實現自我與達成組織目標的永續共生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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