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運動場?性別背後運動平權

記者 鄭倖安、葉宸妤、劉宥辰/採訪報導

根據運動部全民運動署2025年運動調查顯示,年輕男性參與的運動項目球類比例較高,女性則偏好伸展與瑜伽等。在各大運動場域中,也經常能發現一些顯著的性別邊界。這些現象背後,牽涉到生理差異、個人喜好以及無形中的刻板印象所交織出的運動門檻。

女性專屬 參與仍有距離

在許多校園、社區球場與運動中心,籃球場似乎都是男性占大多數。國立臺灣大學運動設施與健康管理碩士學位學程教授曾郁嫻指出,運動場域長期被形塑為陽剛、男性主導的空間,這與從小教育環境及性別期待息息相關。體育教學中經常對女生要求較低,使女性進入運動場域後,面臨更多心理與實際對抗的挑戰,無形中限制女性運動習慣的養成。

進入大學後,選課結構也凸顯了這個問題,以臺灣大學開課為例,男女混合的籃球課,每班約四十人中僅有六至七名為女生;而門檻較高的中級籃球課,二十多名學生中甚至僅有一位女性,性別比例懸殊。又以籃球系隊為例,男生因報名踴躍,時常需競爭選拔;而女生則因人數稀少,大多報名即可參加,這種現象也呈現強烈對比。

臺大女性球友徐佳筠也注意到,女性優先球場平時不一定有女生會去使用,反而仍是男性在場上打球。她認為,問題不只在於是否有專屬場地,而是取決於女性「是否具有意願」以及「敢不敢踏入」。對此,曾郁嫻分析,傳統球場常隱含「贏家留場」的報隊機制,變相要求參與者須具備一定競技實力才能占有空間,這種競爭門檻直接壓縮女性與初學者生存空間,使其逐漸退縮至場外。

國立臺灣大學「女性優先球場」平日多為男性在場內使用。攝影/鄭倖安

空間轉型 性別友善環境

臺大女性優先籃球場起源於該校學生在社會系課程中討論到性別相關議題,進而將課堂上的理論轉化為實際行動,向校方爭取女性運動空間。2006年體育室將校總區三號籃球場轉為女性優先使用場地。該場地不需事先預約即可自由進出,並於入口處設置醒目的女性優先告示牌。

曾郁嫻認為,「女性優先運動空間」的價值不僅限於女性,對剛接觸運動、身體能力仍存在差異,以及不習慣男女混打的群眾來說同樣重要。劃定友善的運動空間,有助於降低心理壓力與入門門檻,讓參與者在較無壓力的環境中自在運動並且享受其中的樂趣。

臺大女性優先籃球場的成立理念,也從大專院校延伸至地方公共設施,包括新北市西盛籃球場、三重大同公園及臺北市中山運動中心等,皆陸續嘗試推動女性或婦幼優先的友善時段與空間,獲得不少迴響。這類空間與制度的落實,展現大專院校與公共設施在運動文化轉變中的性別友善引導角色。 

三重大同公園籃球場的女性優先標示。攝影/葉宸妤

保護標籤化 專屬引思辨

女性優先的設置也引發討論,究竟是落實運動平權的權宜之計,還是加深「女性運動能力較弱」的刻板印象?也有聲音質疑,此舉是否會侵害男性的場地使用權益。

徐佳筠表示,自己會使用女性優先籃球場,主要是因該場地為完整全場,四周設有圍欄,打球時不必頻繁撿球。然而,若其他球場具備相同條件,她反而會選擇避開女性優先場,因為不希望被認為是需要優先照顧的「弱者」。不過,徐佳筠也認為,長期的社會結構已形成男女運動參與的落差,若僅追求形式上的平等,仍難以回應不同群體的實際需求,因此女性優先制度仍有其必要性,至少能讓有需要的人獲得更多參與運動的機會。

曾郁嫻表示,設置微型的女性優先空間其實並未實質損害男性權益,而是試圖補足長期不對等的資源分配。但長遠來看,專屬場地如同雙面刃,僅透過空間區隔難以從根本解決性別不平等,要達到不需劃分「女性優先」也能讓所有人自在運動的環境,關鍵仍在於結構性的教育與文化。

標籤專屬運動 翻轉性別框架

近年各地運動中心與健身房開始設置「女性專用區」。中和運動中心執行長錢乙愷透露,目前健身房全天男女使用比例大約為七比三,逢尖峰時段則是接近六比四。

過去曾有少數男性民眾質疑為何僅設置女性專區,錢乙愷提到,場館於2024年重新規劃,健身房面積從80坪擴大至近140坪;利用原有教室改建的女性專區約20坪且器材有限,男性可使用的空間與設備反而更齊全。劃設專區的目的在於降低女性跨入健身房的心理門檻,讓因眼光壓力或安全疑慮而怯步的女性能安心運動;獨立空間的劃分也能減少不必要的注視與誤會,同時保障男性權益。

平日午後運動中心的女性健身房專用區。攝影/劉宥辰

另一方面,運動的性別標籤不只針對女性,體操、瑜伽及近期流行的皮拉提斯,也常被貼上「女性專屬」標籤。事實上,皮拉提斯是德國籍男性約瑟夫・皮拉提斯(Joseph Hubertus Pilates)所發明。有業者推出「男性專屬」課程,品牌負責人Ally分析,商業行銷將皮拉提斯包裝成塑造女性優雅線條的運動,但其本質適合所有人,課程會依學員狀況針對缺乏肌群設計動作。

課程男老師Kevin認為,皮拉提斯最早用於協助受傷士兵進行復健,後來經過韓國女藝人帶起風潮才演變為女性主流。相較國外男老師普遍,亞洲社會風氣較保守且師資稀缺。男性學員分享,在混班團體課中同樣會感到不自在。

運動本應是放鬆身心之事,從女性健身房專區到男性皮拉提斯專班,展現運動場域正逐步擺脫性別標籤,透過空間與課程調整,打造更具包容性與平等的運動環境。

女老師指導男學員進行皮拉提斯核心訓練。攝影/鄭倖安

球員到裁判 女性需時間淬鍊

推動運動空間平權的同時,女性在裁判、教練及運動員等角色上的參與也逐漸受到重視。國際籃球總會(FIBA)長期推動女性裁判培訓與發展,增加場上執法機會;有些學校也會依性別招收女性體保生等機制,增加女性投入運動領域的機會。

國立臺灣大學教授曾郁嫻指出,裁判與教練皆需從基層開始累積經驗,女性人才培養也要有長時間的累積與完善制度支持。面對網路或球迷對女性裁判判決的質疑,她強調,專業執法能力不分男女,外界應回歸判決本身討論。

女教練李陸臻於場邊專注指導球員。照片提供/孫傳賢

除了裁判與教練,女性運動員的市場能見度與薪資待遇同樣是性別平權的重要議題。曾郁嫻表示,女性賽事的曝光與媒體轉播、網路行銷及宣傳密切相關。以臺灣女籃為例,過去因轉播有限,民眾甚至不容易得知比賽時間。如果更了解一項運動,就會看到不同的細節,女性運動並非缺乏競技價值,而是需要更多媒體與行銷資源,讓大眾看見比賽中的技術與競技內容。

對此,中和運動中心執行長錢乙愷觀察,若從絕對性別平權切入,實行保障女性名額制度或許會引發爭議;但在運動產業實務中,女性教練具備獨特的親和力,能降低學員的距離感,只要專業能力足夠,在市場上其實具備優勢。

隨著性別平權議題持續受到關注,運動場域也開始面對跨性別參賽規範及運動員騷擾防制等議題。曾郁嫻則認為,各單項運動組織仍需完善相關制度,透過教育與培訓建立安全、包容的運動環境,讓不同性別的參與者都能獲得公平的發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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