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林芷妍、林宥岑、郭劭丞/採訪報導
在全球化與都市化影響下,全球多種語言面臨瀕危甚至消失危機,語言流失也象徵文化記憶逐漸淡去。為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動「國際原住民族語言十年」,期盼透過教育與文化行動保存語言,而台灣作為南島語系的重要起源地之一,也正面臨原住民族語言逐漸遠離生活的挑戰。
制度化推動 創造使用情境
台灣近年持續推動原住民族語言政策,包括族語課程進入學校體系、建立語言能力認證制度、教材編纂與師資培訓等,逐漸形成較完整的制度架構,原住民族委員會自2018年起設置各族語言推動組織,目前全台已成立16個語推單位,並建置「族語E樂園」網站,推動數位族語學習,同時推廣族語認證與師資培訓等工作,使原住民族語言政策逐步從過去零散推動,轉向系統化發展。
泰雅族語推動組織辦公室主任素伊多夕表示,語推組織最核心的目標,是讓族語能被整理,並真正回到生活中使用。除了建立書寫規範、整理新創詞與學習詞表、進行翻譯與語料保存外,也包含培養青年族語人才、舉辦營隊與論壇,以及製作雙語繪本、有聲書與數位教材等,希望透過不同方式創造族語使用情境。


然而,在制度逐漸穩定的同時,也出現另一種現象,原住民族語言學習比例增加,但實際使用場域卻持續縮減。
在都市化與人口移動的影響下,國語成為日常溝通首選,使族語在家庭中的使用頻率下降。對部分年輕世代而言,族語的接觸主要來自學校課程與認證制度,因此族語同時呈現「生活語言」與「學習內容」的雙重角色。
素伊多夕指出,族語考試制度是一把雙面刃,一方面認證制度確實提升學習動機,也帶來更多政策資源與社會關注;另一方面,卻也可能使族語逐漸被工具化。學生若只為了考試與加分而背誦,將忽略語言原本所承載的文化脈絡與生活情境。
他認為,當語言主要存在於課堂與考試之中,卻缺乏實際使用環境時,語言雖然透過制度被保存,卻未必真正回到生活之中,因此,如何在教育制度與生活使用之間建立連結,也成為當前語言復振持續面對的重要課題。
社群推廣 透過娛樂拉近距離
然而,語言復振並非僅發生於制度與教育體系之中,近年青年世代發起「原住民語言推廣行動」,逐漸在社群媒體平台中發展。許多原住民族青年利用短影音推廣族語,例如語助詞教學、日常用語、幽默對話,甚至結合流行文化進行改編,使族語以更輕鬆、貼近日常的方式重新進入公共視野。這類內容不再以考試正確性為唯一標準,而是強調語言的「可接觸性」與「實際使用感」。
泰雅族語言推廣創作者喬恩表示,他原本是以搞笑影片在社群累積流量,直到祖父過世後,才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文化身份,進而投入族語創作。他將族語融入短影音,吸引數十萬人次觀看,甚至吸引非原住民族群留言互動,對他而言,這種創作是一種透過娛樂拉近語言距離的方式。
此外,語言的學習路徑也正在改變,族語不再只依賴制度性教育,而是開始透過數位媒介進入更廣泛的生活場域,使語言的「可見性」與「接觸頻率」有所提升。

相較於台灣以政策推動為主,紐西蘭毛利語(te reo Māori)的復振,更強調「社群共同使用」的語言環境建構。紐西蘭商工辦事處經濟組組長羅文橋透過書面回覆指出,紐西蘭政府將毛利語列為官方語言之一,並投入教育經費與師資培訓,建立沉浸式教育體系,例如以毛利語為主要教學語言的毛利語小學(kura kaupapa)學校,以及幼兒語言巢(kōhanga reo)。
同時,毛利語也透過媒體系統進入公共生活,包括毛利電視與廣播,使語言不僅存在於教育體系,也能延伸至娛樂與新聞場域。羅文橋強調,制度並非唯一關鍵,語言復振的核心力量仍來自社群與一般民眾的共同參與,使語言從政策目標轉化為生活實踐,並且紐西蘭並未刻意消除語言內部差異,即使毛利語逐漸標準化,各地方言與發音仍被保留,並視為文化資產的一部分,在學術與文化活動中持續被保存與推廣。
想說卻不敢說 族語成心理壓力
相較於政府與學校體系持續推動族語課程與認證制度,原住民族青年在使用族語時,普遍面臨「聽得懂卻說不出」的落差。泰雅族青年宋翎表示,小時候經常接觸長輩以族語溝通,因此具備基本的聽力與理解能力,但進入都市求學後,使用機會迅速減少,口說能力也隨之退化。
賽夏族青年絲國紘則指出,由於在都市成長,高中才開始透過課程接觸族語。雖然能逐步累積基礎詞彙,但因缺乏持續對話環境與實際使用情境,學習內容多停留在課堂與單字記憶,難以發展為自然的表達能力。
在同儕互動中,語言能力的差異也進一步影響交流經驗。宋翎提到,即使與同族青年相處,仍可能因彼此程度不同而產生距離感,擔心自己發音不標準或用詞錯誤,因此在對話時多選擇以國語替代族語,久而久之,逐漸形成「想說卻不敢說」的心理狀態。在面對較熟練的族語使用者時,也可能因害怕被糾正而減少開口機會,使族語從溝通工具逐漸轉變為心理壓力來源。
然而,不同世代間的語言落差,也加深了年輕人的語言焦慮。部落長輩多能流利使用族語,中生代則逐漸以國語為主,而年輕世代大多停留在理解與片段使用階段,甚至難以進行完整對話。
對許多年輕世代而言,族語不只是陌生語言,更逐漸形成一種心理壓力,擔心自己說不好、發音錯誤,甚至害怕被長輩糾正。因此,即使能聽懂部分族語,也往往不敢真正開口使用。
這樣的情況,也反映在許多都市原住民青年的成長經驗中。泰雅族語言推廣創作者喬恩表示,自己從小在都市長大,曾有長達15年的時間生活在屏東,「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族語是什麼」,對他而言族語一度是遙不可及的存在。直到祖父過世、重新回到部落後,他才開始重新思考自身的文化根源,也意識到自己與族語之間長期存在的距離感。

社會共同支持 毛利語重回日常
近年來,全球多個國家開始重視原住民族語言保存與復振,其中,紐西蘭毛利語的發展經常被視為代表案例。曾一度面臨快速流失的毛利語,如今不只重新進入校園,也逐漸回到公共生活與日常使用之中。
紐西蘭商工辦事處經濟組組長羅文橋透過書面回覆表示,紐西蘭政府長期透過教育、媒體與公共政策支持毛利語發展,包括將毛利語列為官方語言、推動沉浸式教育,以及建立毛利語媒體系統,讓語言能在社會中持續被看見與使用。
其中,「語言巢」被視為毛利語復振的重要方式之一。透過沉浸式環境,讓孩童從小就在生活中接觸母語,而不只是停留在課堂學習。羅文橋指出,語言巢之所以有效,在於它創造了語言自然被使用的場域,但背後仍需要足夠的語言人口、師資與資源支持。

不過,羅文橋也強調,真正讓毛利語得以持續復振的關鍵,並不只有政府政策,而是整個社會願意共同參與,所有願意學習與使用毛利語的人,都在語言復振中扮演重要角色。
相較於紐西蘭主要以單一毛利語作為復振核心,台灣擁有16個原住民族、超過40種語言與方言,語言環境更加多元,也讓語言保存與復振工作面臨更複雜的挑戰。
泰雅語推組織辦公室主任素伊多夕指出,族語真正的關鍵,不只是停留在課堂、考試或認證制度中,而是能否重新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認為,如果族語只是為了考試加分而學習,很容易流於背誦與工具化,反而失去語言原本承載的文化情境與生活功能。
除了正式教育之外,近年也開始出現由年輕世代自發推動的語言推廣。愈來愈多原住民青年透過TikTok、Instagram等社群媒體,以迷因、短影音與生活化內容分享族語,讓語言逐漸走出教室,進入日常溝通與娛樂之中。
例如,來自泰雅族的TikToker「喬恩_Watan」,便透過幽默短片與生活情境,將族語融入日常對話,甚至搭配英文解說,吸引不同背景的觀眾接觸族語。這類內容不再只是傳統文化展示,而是讓族語成為一種能被理解、分享與互動的溝通工具。
素伊多夕也提到,語言若只存在於表演、教學或固定句型之中,最終可能淪為「被展示的文化」,而非真正被使用的語言。因此,語言復振的重點不只是保存語言本身,更重要的是創造能夠自然使用族語的環境,也讓更多年輕人願意再次開口說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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