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芷瑩、許巧蓁、廖晨媁、鄭亦庭、張日綾／採訪報導
隨著都市化進程加速，台北市景已轉變為一棟棟高樓大廈，農地面積則逐年縮減，人與土地的距離愈發遙遠。然而，位於台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的客家農場內，仍保留一片可耕作的空間，並以客家精神充分運用資源，實踐友善農法與都市農耕。在土地日益稀缺的城市中，客家農場成為實踐永續並延續在地客家文化的重要起點。
資源循環 傳揚惜物精神
在現今社會強調「零廢棄」與資源循環的同時，客家文化中長久以來的節儉與惜物精神也重新被看見。從飲食到農耕，客家族群講求物盡其用，竭力把物資用到極致，不輕易浪費。這樣的生活方式，與現代環境永續的理念不謀而合。
這樣的文化並非抽象概念，而是具體落實在客家農場的日常運作之中。台北客家農場產業組長杜季勳表示，透過處理家庭廚餘廢棄物，用相對友善的方式給植物提供養分。此農耕方法體現出一種順應自然、循環利用的農業思維。農場不僅是在種植作物，更是在延續一套與土地共存的生活方式，讓傳統文化在當代城市中找到新的意義。
友善農法 推動都市耕作
從小在屏東務農長大的杜季勳曾想著以後絕對不要再種田，但孩子讓她意識到，她過去所擁有且熟知的農耕知識不代表孩子知曉，而她曾經逃避的農村生活反而是最珍貴的，因此促使杜季勳回歸腳踏土地的生活，開始長期投入都市農耕的復育工作。她認為，客家、原民與閩南等族群的生活智慧以及對土地的態度是一樣的，透過就地取材，讓每一件物資或環境變成永續的循環。
杜季勳透過友善農法，嘗試在有限的空間中發揮土地的韌性，也讓參與其中的人，能夠親身感受耕作的過程。她認為，當人們實際親近大自然、觀察作物生長時，與土地之間的關係便不再只是抽象的環境議題，而是一種具體的生活經驗。透過長期的耕作與推動，客家農場逐漸成為一個讓都市居民接觸農業、理解食物來源的場域，也讓「土地復育」不再只是口號，而是一種可以被實踐的日常行動。
居民參與 強化公共教育
除了杜季勳的耕作實踐，客家農場的運作也仰賴背後的單位支持推動。財團法人台北市客家文化基金會推廣教育中心組員葉昆杰指出，透過規畫客家活動與都市農耕相關計畫，讓更多都市居民有機會加入其中，從觀察者轉變為實際投入的行動者。
在這樣的參與過程中，農場不再只是生產空間，而是一個結合產業發展、永續實踐、文化保存的多面向公共場域。人們在此不僅學習耕作，也重新思考自身與環境的關係，進而形成一種以土地為核心的連結。
在寸土寸金的台北，要維持這樣一片農場，勢必面臨土地使用與行政制度上的多重挑戰。當都市空間持續推動商業開發，農耕場域該如何被定位與保留？而都市農場的存在，究竟是公共環境教育的一環，還是僅止於特定族群的生活體驗？
城市發展排擠農業 危及生態鏈
在都市發展的脈絡中，農地往往不是被優先保留的選項。隨著台北市持續朝高密度開發邁進，土地使用的排序也逐漸傾向商業與住宅需求，農業空間則在競爭中節節退讓。從長期趨勢來看，自1980年代以來，台灣農耕土地面積持續縮減，而在開發壓力最集中的台北，農地流失的速度更為顯著。
世新大學觀光學系主任林長郁指出，台北市「寸土寸金」，若從經濟效益來看，農地難以與建地相比。「如果站在經濟收益上，你覺得當作農地比較有價值，還是當作建地？」他直言，在都市計畫與市場機制雙重作用下，農業產值難以與不動產抗衡，使農地在發展過程逐漸被邊緣化。
除了市場因素，政策導向也在農地流失中扮演關鍵角色。林長郁說明，在都市擴張過程中，農業區常被視為「預備用地」，透過區段徵收或市地重劃等制度，被轉為其他用途。「當有開發需求時，農地往往會被優先犧牲，變更成建地或其他用地。」這樣的現象在大都市尤為明顯，相較之下，開發需求較低的地區，農地則較容易被保留下來。
農地減少帶來的影響，不僅止於土地使用的轉變，也逐步改變都市的生態結構。林長郁表示，當農地轉為水泥鋪面的建築用地，首先受到影響的是滲水能力的下降，進而增加都市排水負擔；同時，綠地減少也會削弱環境調節功能，加劇都市熱島效應。「原本可以透過綠地去散熱的空間變少，整體環境就會愈發燥熱。」此外，他也提到農地在生態中的「跳板」角色，提供鳥類與昆蟲在都市中移動與棲息的空間，一旦消失，將會影響整體生態的連結。
在這樣的發展脈絡下，位於台北市北投區的關渡平原，成為少數仍保有農業功能的區域。林長郁指出，關渡農地得以保存，與防洪及禁建等法規密切相關，使其未被納入大規模開發之中。「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台北還在呼吸的『肺』。」他形容，關渡不僅提供綠地與生態棲息環境，同時也具備滯洪功能，在都市防災體系中扮演重要角色。
在農地流失成為常態的都市裡，仍被保留下來的耕作空間，因而顯得格外珍貴。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位於台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內的客家農場，成為另一種回應土地流失的實踐。透過友善農法與文化傳承，它不只是保留一塊可耕作的土地，更為都市與自然之間，重新打開一條可連結的路徑。
認養義工制度 重建人與土地連結
在都市推動農耕活動，不只是增加綠化空間，台北客家農場也逐漸發展出結合教育、社區與永續理念的「認養義工制度」。認養制度採取類似使用者付費的方式，讓參與者在投入金錢或是勞力的同時，也使其願意珍惜腳下的土地，並付出時間與心力，實際參與土地的照顧與作物的栽培，能在過程中學習農業知識與環境概念，形成兼具教育與義務的參與模式。
認養義工陳琪表示，自己原本就對植物有興趣，在退休前便開始規劃未來生活，因此投入農場認養計畫。她提到，過去對植物的認識，多半停留在超市或餐桌上的蔬菜，但實際走進土地之後才發現，自然中存在著豐富多樣的野菜、香料與藥草，多樣性遠超原本的想像。透過這樣的經驗也讓她重新理解食物的來源，並且同時拉近了自己與自然之間的距離。
對都市居民來說，台北客家農場同時具備了多種功能。陳琪指出，農場就像是社區裡的綠地空間，提供了居民散步、放鬆與接觸自然的場所。她也表示，在當前全球糧食議題備受關注的情況下，例如戰爭等國際事件影響糧食供應，也讓人開始重新思考食物的來源。透過參與農務，能讓人把觀念帶進生活，理解食物來之不易、學會珍惜食物，且不一定需要農地，例如她會在自家陽台進行簡單栽培，慢慢培養對食物來源的認識。
另外一位認養義工王俊凱則分享，這裡的制度和一般租地耕作不同，可以利用勞動當作租金，換取在農場耕種的機會。因為參與的時間相對彈性，反而讓他參與的意願更高，也比較不會有負擔感。
對部分義工而言，參與農場耕種的原因除了學習與體驗，也包含生活節奏的調整。王俊凱也提到，雖然需要投入一定勞力，但實際參與後反而讓他覺得身心比較放鬆。他說「如果換個角度想，其實比較像來這邊休息」，這種結合勞動與休閒的模式，也讓農場不只是工作的場域，也能調整生活步調，讓參與者在快節奏的城市裡能夠有喘息的空間。
隨著都市生活型態的改變，像台北客家農場這樣的都市農耕空間，也慢慢在城市裡有了不一樣的角色。不只是提供學習自然和農業的地方，也讓居民們能夠參與其中、放鬆身心，重新跟土地產生連結，為城市空間帶來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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