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曾羽修、鄭能中、游之睿/採訪報導
2019年《國家語言發展法》通過,台灣手語正式名列國家語言,法制化的結果本應為聽障族群與翻譯從業者接通平權的最後一哩路,然而手語翻譯在預算編列與資源分配上,仍被限縮在身心障礙福利的救濟框架,而非提升至資訊平權與文化發展,專業職人淪為體系中孤軍奮戰的邊緣勞動者。在制度的夾縫中,這群溝通橋梁正面臨專業價值被慈善化、勞動條件被邊緣化的保衛戰。
行政歸類偏差 抹煞技術門檻
手語不僅是身心障礙者的輔助工具,更是全民皆能接觸的語言。手語並非單一全球通用,各國皆有獨特語法結構。表情、空間與文化底蘊結合的立體表現,使其成為極具意義的國家語言。
然而在政策光環背後,第一線手語翻譯員卻面臨極不穩定的勞動環境,甚至被視為臨時性的外包勞力。管理邏輯仍將服務視為衛福體系下的「救濟」,而非「文化發展」,導致福利化慣性抹煞了技術門檻。當資源限縮在特定公務申請時,無形中將手語從日常溝通中孤立。若行政定位持續偏差,手語翻譯將永遠困在「愛心志工」的模糊地帶,難以爭取對等的專職編制。目前政府的手語翻譯補助多限於公務申辦,平權保障未能落實,聽障者在私人進修或深夜突發狀況時,會面臨無人接案或需自費的困局。日前舉辦的臺灣首創「東亞聾導覽手語論壇」,邀請講者包含來自台日韓的手語導覽員齊聚交流,主辦單位台灣手語翻譯協會理事長魏如君認為,真正的修正應回歸CRPD(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精神,將手語視為平等的國家語言。不同於客語或原民語多以「血緣」定位,手語族群相對分散,更關乎於資訊平權與社會參與。

證照窄門難跨越 人力嚴重匱乏
要支撐國家語言的平權,翻譯人力資源的質與量是關鍵,但現實卻極端失衡。根據台灣手語翻譯協會資料統計,截至2026年3月手語翻譯員持有乙級證照的僅有74位,114年度丙級通過率7.5%,創下史上新低,面臨人力嚴重匱乏的處境。手語翻譯員張又文表示,乙級檢定範圍極廣、難度極高,考題類型包羅萬象,導致許多從業者多次考核失敗,形成難以跨越的窄門。
桃園市聾啞福利協進會理事長白妝如強調,乙級手語翻譯員在醫療或法律的場合至關重要,能精準翻譯「假釋」、「緩刑」等專業詞彙,直接影響當事人的法律保障。若人才持續老化且後繼無人,負荷司法偵訊、醫療急診及大型活動轉播等核心業務將陷入斷訊危機。

按件計酬難維生 職業傷病無保障
手語翻譯員仍面臨未完善的勞動環境,目前政府採「按件計酬、小時計費」模式,翻譯員需被動待命並跨縣市奔波,淪為另類的「高技術外送員」。手語翻譯員林麗媚直言,這種缺乏穩定薪資保障的環境,讓許多證照持有者僅將其視為兼職,或是假日空閒之餘參加手語活動增加翻譯經驗。魏如君則建議,可以參考韓國或澳門模式,聘請專職翻譯員,並透過完善的派遣中心確保合理報酬,提供聾人更廣泛需求的手語翻譯,不僅能保障翻譯員生計也提升翻譯品質。
除了生計問題,職業傷病亦缺乏保障。手語翻譯員邱苡瑤分享,曾因職業性過勞導致三個月無法舉手,甚至因刮痧長出一千個紅點,卻無職災補助。白妝如補充,部分翻譯員已有手部發炎的職業傷病,若間接影響溝通品質,對聽障族群也是一種權益受損。

數位科技轉譯 補足人才缺口
針對手語翻譯員所面臨的困境,衛福部2022年提出「手語翻譯及同步聽打服務補助標準表」建議修正案,取消內聘鐘點費折半規定,修正成內外聘標準一致,手語翻譯服務的一、二、三類共同修正,每小時分別為新台幣1500元、新台幣1000及新台幣500元,這對於手語翻譯員來說,不管是外聘或內聘,達成了實質上的平等。而在教育方面,108課綱將手語納入國民教育,旨在擴大手語人口的覆蓋率,培養未來人才基數。
衛福部近年來也委託民間團體,共同執行相關政策。由台灣手語翻譯協會主辦的「譯聯網」為聽障者提供彈性及即時的翻譯服務。衛福部另於2024年成立「手語視訊轉譯中心(Video Relay Service,VRS)」,結合通訊工具,提供即時溝通的橋梁。魏如君認為,這為緊急情況提供了極大便利。當聽障人士有緊急情況無法溝通時,比如印章不見了在銀行很著急,透過視訊連線,我們馬上就能幫他翻譯,這對他們來說是極大的方便。」
「VRS」與「譯聯網」兩者雖然都是透過科技輔助的手語工具,然而在使用場合上卻大不相同, 其中「VRS」服務範圍以訂餐、訂房、叫車等簡易日常事務為主;而 「譯聯網」則涵蓋金融、教育等重大權益事項。
在AI人工智慧興起的時代,由於手語具備「立體空間」與「表情肢體」的感官重組,讓AI目前僅能處理單向且模組化的內容,如:天氣預報、固定程序的頒獎典禮。在「手語轉口語或文字」及個人化差異上,AI仍有難以突破的技術瓶頸。

溝通平權理想 遭預算資源關卡
目前地方政府試圖與民間合作打造24小時的翻譯服務,以補足實體人力的空窗,卻面臨經費不足的問題。因手語預算被歸類在「身心障礙福利」,其執行門檻遠高於歸類在「通案性編制」中的原住民語、客語、閩南語等。手語翻譯員林麗媚指出,目前的「VRS」視訊翻譯是上班制,無法24小時全都有專人提供服務。

手語翻譯員邱苡瑤也表示,「VRS」視訊翻譯需先上網登記服務,假如在半夜緊急又沒有聽人的情況下,常常會面臨「無人接案」的窘境,形成「有政策,無人力」的情形。邱苡瑤舉例,若今天申請到視訊翻譯的服務,只供於說撥電話的服務,無法提供即時的現場翻譯,這就已經牽涉到現場同步翻譯(VRI)。
身為聽障的桃園市聾啞福利協進會理事長白妝如也對視訊翻譯感到擔憂,「若在高壓場合如醫療或法律,VRS翻譯員無法捕捉現場氛圍,傳達效果將大打折扣。」由於「VRS」視訊引入遠端第三方參與,造成部分聽障朋友擔心個人資訊暴露,會產生對科技的不信任。此外,資訊落差也是一項重要的問題,年長聽障者不擅操作3C產品,過度依賴科技可能造成另一種「數位排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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