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兒職涯轉骨 巧手鍛鑄生命韌性

記者 陳姿涵、廖怡如、林妤庭/採訪報導

透過陶土的溫度與洗車的泡沫,心智障礙者正在社會的角落展現獨特的生命韌性。從高雄「憨兒窯」專注純粹的陶藝職人精神,到桃園「憨樂洗車場」的團隊精細分工,憨兒們不僅在標準化的工作中找到歸屬與自信,更跨出庇護所,與大眾建立溫暖的連結。

專注SOP化特質 「憨兒窯」深耕美濃

位於高雄市的美濃憨兒窯手作工坊在地深耕已逾20年。作為政府立案的小型作業所,相較於一般庇護工廠,更強調在低壓環境下提供心智障礙者學習與復健的空間。目前工坊共有18位學員,包含唐氏症、自閉症及智力障礙者,其中11位來自單親家庭,更有兩位是獨居狀態。憨兒窯理事長曾炎輝深知每位學員的家庭與身心狀況各異,因此在他們進入憨兒窯前都會親自評估其手作能力,確保他們對陶土具備基礎的掌控力。

大部分憨兒在陶藝課程中,用手捏陶感受泥土溫度,學習穩定情緒並在規律動作中進行基礎復健。攝影/廖怡如

陶藝製作需經過長時間的反覆學習,曾炎輝曾經帶領憨兒參加身心障礙技能比賽,當時面對以「地球」為發想的主題,其他肢體障礙參賽者多以抽象形式創作,而憨兒們則展現出極致的直線思考,低頭專注地搓出一個個圓球。曾炎輝表示這恰好凸顯了憨兒「SOP化」的行為特質。相比一般大眾的創意發散,他們更擅長在明確、拆解過的步驟中尋找安定感,只要給予標準的作業程序,這群大孩子便能展現驚人的專注力。

職人級手感 揉捏出自立生活

在憨兒窯的創作現場,工坊採取嚴謹的因材施教模式。多數成員以手捏陶為主,透過觸摸泥土的溫度與質感來穩定情緒。而資深學員大炳(化名)則是工坊不可或缺的技術支柱。大炳表示自己學拉柸已經有30年,當被問及每天做一樣的作品會不會覺得膩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會啊。」 大炳憑藉多年磨練出的職人手感,承擔了工坊多數的手拉坯作品,他能拉出光滑平整且規格幾乎一致的陶杯,展現出極高的工藝水平。 對他而言,這份工作並不枯燥,最重要的成就感來自於「來這邊開心啊。」

資深學員大炳展現職人等級的手拉坯技術,產量與規格精準一致,是工坊重要的技術支柱。攝影/廖怡如

每一件作品背後都需經歷慢工出細活的淬鍊。老師們常教導學員製作螺旋狀的「蝸牛」圖樣,藉此訓練手部肌肉。作品成型後,需經過自然乾燥與素燒,隨後由曾炎輝親自操刀上釉,最後送入窯內進行二次高溫窯燒。學員小萍(化名)分享道,自己每天都會做不同的作品,可以跟大家一起活動,會期待每天有各式活動可以玩。

學員透過搓揉並捲曲陶土製作「螺旋蝸牛」,此類精細動作能有效訓練手部肌肉的靈活性。攝影/廖怡如

推動社會共融 跟「大孩子」學習愛

除了技藝培訓,憨兒窯更致力於推動社會共融,向永齡社福加油站申請「社區樂陶陶」計畫,讓憨兒以陶藝小老師的角色走入校園,從「受助者」轉變為「施助者」,在與小朋友的互動中建立起珍貴的社交自信。憨兒窯老師李郁芳表示,有些經濟弱勢的家庭與社會連結較為薄弱,透過工坊每月舉辦的社區適應活動,多樣化的體驗,充實了憨兒們的生命經驗。

每個大孩子有著不同的性格,單純的他們社會互動中展現純真,為彼此帶來快樂與包容。攝影/廖怡如

曾炎輝深信,這群大孩子展現出的最大價值是「走進社會讓人愛」,讓大眾在相處中學習包容。他也強調家庭責任的不可替代性,透過小型作業促進家庭緊密合作,才能構築出最穩固的支持系統。

分工精細化 憨樂洗車場訓練職能

位於桃園市中壢區的憨樂洗車場,是真善美社會福利基金會於2017年成立的日間作業設施。透過與中油加油站的跨界合作,讓心智障礙者能夠在加油站旁的洗車場內,擁有真實的職場體驗與工作機會。

憨樂洗車場透過與企業合作,在真實的社區場域中為憨兒提供職能訓練與社會連結。攝影/廖怡如

憨樂洗車場隸屬於全日住宿型機構「真善美希望家園」。為了訓練職場技能,家園會優先挑選清潔工作表現較佳的學員,前往洗車場嘗試,若適應良好,他們便會至洗車場工作,下班後再返回家園休息。洗車場的工作流程包含了結帳、沖清水、噴泡沫、引導進入洗車機以及擦車區。因為洗車場的憨兒人力充足,加上每個人只專注負責自己區域,整體洗車的效率與花費時間,甚至比一般洗車場還要短。

學員們在洗車動線上各司其職,透過精細分工與重複練習,展現出不亞於專業人員的高效率。攝影/廖怡如

在帶領這群大孩子時,老師們展現了極大的耐心。當憨兒做錯時,憨樂洗車場指導老師林浩宇會不斷在旁叮嚀,引導他們意識到錯誤並及時修正。不過,在第一線面對大眾,偶爾仍會遇到客訴,對此,林浩宇與輔導團隊也期盼消費者多加體諒,給予這群努力工作的孩子多一次機會。

雖然洗車場的工作需要耗費大量體力,但學員能獲得的獎勵金也比其他單位來得多。為了讓憨兒理解工作的價值,林浩宇會透過社會適應課程,帶領他們走入社區購物。在洗車場工作的學員小安和小珍(化名)深刻的體會到團隊合作的重要性,他們分享道:「有時候工作會很累,但可以有錢賺,就會想要上班」這份單純的動力,大幅降低了他們不想來上班的抗拒心理。

雙老化問題重 社會防護網須補強

他們的心智上像是孩子一樣,行動力則是接近於老年人,交錯的靈魂被困在一副中年的軀殼裡。在希望家園中,除了每日充滿活力的職能訓練,第一線社工們最掛心的課題,是日益沉重的「雙老」議題。心智障礙者因生理機制影響,普遍在35歲開始邁入老化的重要觀察期,45歲左右就會開始出現生理機能退化、體力衰減等現象,老化的路程走得比一般人急。與此同時,照顧者的衰老是更殘酷的現實。過去能牽著孩子手走進洗車場、走進工坊的父母,如今可能也已邁入70、80歲高齡。隨著照顧者體力衰退、病痛纏身,他們不僅難以負荷照顧體型壯碩的孩子,更面臨「我走了以後,孩子怎麼辦?」的極度焦慮。

真善美社會資源處處長黃小芳表示,目前機構雖提供類似於養老院的安養服務,但收容人數有限,難以從根本解決龐大的供需缺口,導致許多具備基礎自理能力的老憨兒困守家中。儘管目前政府大力推動長照政策,但現行的長照補助多以一般失能老人的照護需求為主,對於心智障礙者這類特殊的老憨兒族群,在資格判定與補助項目上往往存在隔閡。王幼玲等監察委員的調查明確指出,許多長照點雖然有失能補助,卻未能精準對接老憨兒在認知功能與情緒支持上的特殊需求,甚至如監察院報告所示,衛福部因未掌握情緒行為問題者的需求,導致資源布建不足,讓他們在社區中屢屢碰壁。

憨兒窯老師李郁芳也表示,台灣「雙老化家庭」的困境,往往藏在那些被忽視的日常細節裡。以最基本的送餐為例,現制僅保障高齡長者的餐食,卻排除了同住的智障子女,迫使老父老母在接受補助之餘,仍得為下一餐操勞。隨著體力逐年透支,這群家長的期待變得單純卻也殘酷。

李郁芳說,在實際申請過程中,補助範圍可能無法涵蓋全日住宿型機構的高額費用。這對於多數依賴微薄獎勵金與政府補貼度日的憨兒家庭來說,無疑是巨大的經濟缺口。面對雙老家庭的生存挑戰,期盼未來可以更靈活地針對身心障礙者老化的特殊性,放寬補助標準或建立專屬長照制度,不讓這群大孩子與年邁父母,在人生黃昏時刻成為被遺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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