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彥辰／採訪報導
台灣廟宇神像多以木雕為主，然而，擁有悠久歷史的「泥塑」工法，憑藉其獨特的可塑性，亦是神像創作的重要流派。來自台南灣裡、人稱「炎師」的杜牧河，即以精湛泥塑技藝獲文化部登錄為「人間國寶」。面對傳統工法式微，他將一身絕學傳授長子杜昇鴻，父子倆強調理性結構與美感並重，期盼為這項逐漸消逝的技藝延續生機。
捏麵起家 泥塑啟航
杜牧河家境清寒，父親以販售捏麵人為生，自幼即在攤位旁耳濡目染，有時會利用剩餘麵糰隨手創作，加上自覺不擅讀書，在小學畢業後也開始製作捏麵人以協助家計。憑藉天賦與勤練，他的生意甚至超越父親，單日收入可達一般成年人的二至三倍。
因常於寺廟前擺攤，杜牧河偶然認識了製作花燈的師父陳金泳，開始對花燈製作產生濃厚興趣，也曾萌生拜師念頭，但母親憂慮擔任學徒將中斷收入來源，進而影響家庭經濟，因此反對。杜牧河坦言，這段往事成為他心中的遺憾。儘管無緣正式拜師，他仍把握收攤後的機會，主動觀摩陳金泳的作品，藉此自我精進，磨練自身的比例與美感。
其後，經陳金泳引介，杜牧河結識木雕師邱火松。他認為杜牧河在形體塑造與神韻表現的功力深厚，若僅製作木雕實屬大材小用，遂建議轉向挑戰南部極為罕見的泥塑技藝。杜牧河當時僅一心求溫飽，但仍將邱火松的建言銘記在心。
杜牧河25歲那年，得知台南市北區福隆宮招募泥塑師，憶及邱火松的建議，決定參與投標，並大膽提出「不收訂金，滿意再付款」的條件。最終，他融合了紮實的捏麵基礎、陳金泳的比例美學，及邱火松指導的人體雕塑細節，成功完成作品。成品不僅讓他在南部泥塑界嶄露頭角，更將童年捏麵糰的經驗轉化為廟宇泥塑的專業，奠定日後成為人間國寶的基石。
打造骨架 關鍵工序
談及創作流程，杜牧河指出，作品誕生前須先與業主當面溝通，確認神像的身形、尺寸及姿勢等，並繪製藍圖。材質選擇上，他展現別於他人的靈活度。杜牧河分享，室內神像適合用黏土、戶外則改用堅固耐用的水泥，坊間泥塑師傅多仰賴單一材料，而他因有多年的捏麵人經驗，更能掌握材料的特性自由轉換。這種不拘泥於單一材質的方式，正是他獲文化部認定為人間國寶的原因之一。
在工法上，杜牧河強調「骨架」是關鍵工序。他解釋，建立鋼製骨架如同打造作品的「脊椎」，除確保結構穩定，更決定神像的比例與姿態美感。受陳金泳影響，杜牧河對人體比例與肢體幅度的掌握極為精確，無論是一般神像或高達12公尺的巨型塑像，皆能精準設計。
1978年，杜牧河承接台南市歸仁區修元禪寺的風神雷神塑像。修元禪寺住持陳月珠表示，該神像高度超過三層樓，製作難度極高，但杜牧河注重每個細節，比例設計自然和諧。該尊巨像在杜牧河修繕後歷經多年風雨，至今依然穩固鮮明，充分證明其技法的穩定性與耐久度。
杜牧河進一步說明，骨架完成後需進行粗坯塑形，以泥料堆疊出神像的基礎體積與輪廓；此階段須特別保留氣孔以利濕氣排出，降低乾燥過程中的龜裂風險。最後則進行細坯修飾，精雕五官、衣褶與神態。他也補充，相較於木雕神像易受濕度影響且有蟲蛀風險，泥塑作品保存性更佳，這也是許多宮廟傾向訂製泥塑作品，以減少後續維修成本的原因。
工藝薪傳 理念同行
獲頒人間國寶殊榮後，杜牧河除2017年配合文化局執行「無形文化資產影音保存計畫」外，更將畢生技藝傳授給長子杜昇鴻。杜昇鴻透露，接承父業並非父親強制要求，而是源於自身興趣。對此，杜牧河抱持開明態度，他深信人各有所長，自己雖不擅讀書，卻在藝術領域闖出一片天。杜昇鴻也認為，台灣社會長期存在傳統「唯讀書至上」的觀念，導致青少年忽略探索興趣的重要性。他呼籲年輕世代應多方發掘所長，教育方式亦應依個人特質調整，而非一體適用。
承接衣缽的杜昇鴻，在出社會前便已打下紮實基礎。但他笑著提到，即便遺傳父親的天賦，面對時代更迭仍有新挑戰。杜昇鴻指出，當代審美隨時間變遷，即使用相同技法，仍需在比例與神韻上進行微調，才能符合現代人的視覺感受。
面對工業科技進步與材質演變，杜氏父子抱持著相同的開放見解。杜牧河強調：「傳統工法固然需要傳承，但也必須考量工藝師所處的時代。材料會隨時間進化，運用新料所製作的新作品，終將成為後世眼中的傳統。」父子倆認為，材質雖會隨時代更迭，但工藝精神始終如一，每件成品皆是工藝師以時間與專業淬鍊出的結晶，都值得被珍視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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