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公墓重劃 歷史價值與都市化的平衡

記者 呂佳蓉、曾以馨、王君盈、陳韋彤/採訪報導

囿於華人對墓地的忌諱及土地有限的情況下,全台不少百年公墓都陸續拆遷,或正面臨被拆遷的命運。近年來,台南市政府以土地活化與促進都市發展為由,著手重劃已有四百年歷史的「南山公墓」,由於該墓地具備文化、歷史及生態價值,遭民間文資團體反對政府開發。如今,要如何在都市發展與歷史保存中取得共識,是目前南山公墓需面對的課題。

南山公墓擁有400年歷史,總面積達94.7公頃,現今地上約有5萬座墓碑。攝影/王君盈

「我生了一個女兒,等她到幼稚園,我要帶著她、牽著她的手,走到南山;就像我爸爸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出城門,走到南郊,去看我們阿祖,去講我們當初的故事。而現在,我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李時光憶起先前協助台南在地百年老餅舖的墓遷葬一事時,身旁家屬默默地道出這段話,讓所有協助遷葬的人都流下不捨的眼淚。

發起南山公墓保存社群「地上台南」的召集人李時光說明,對很多後代來說,他們一代一代都住在府城裡,南山這塊地對他們來說,就如同祖先就在那邊保佑、支持著他們,生活才得以無憂無慮。李時光認為,墓地保存的重要性除了歷史意義外,對部分後代來說,更是延續他們歷代的信仰。

在文史界研究將近九年,李時光笑稱自己是「最早走進南山的人」。她說明,台灣建城約有360年的歷史,在南山公墓就已發現荷治時期建成的「曾振暘墓」,距今也有將近379年。其墓上刻有「福建漳州府海澄縣」,於西元1642年(明崇禎15年)建成,相較鄭成功驅逐荷蘭人的西元1661年(明永曆15年)整整早了19年。

隨著明清時期發展,後至日治時期統治的文化延續至今,府城台南早已成為台灣歷史重要的一環。「全台灣,唯一還有明代古墓的就是只有這裡。」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教授盧泰康說明,現今位於台南南區的南山公墓從荷蘭時代、明鄭、日治時期,乃至戰後,是台灣現存最早、延續時間最長及保留規模最大的歷史時期古墓區,在文化資產上屬「國家級複合性多重文化資產」。

李時光也補充,南山公墓中可看見不同宗教信仰,對於墓地的擺放位置、墓碑設計及刻字內容,皆有各自獨特的宗教含義。所以除了大眾熟悉的傳統佛道教墓園外,公墓內更設有大範圍的基督教墓地。其中包括英國傳教士湯瑪士·巴克禮、政治人物蔡培火及社會運動家韓石泉,皆埋葬於此地。

設立台南神學院的長老教會傳教士湯瑪斯·巴克禮(Thomas Barclay)之墓。攝影/呂佳蓉

文史聚寶盆—府城的歷史縮影

據文化部《國家資產網》的公告資料顯示,於民國41年底(西元1952年)公告之台灣發現最早的明朝墓「曾振暘墓」、鄭成功的姬妾「藩府曾蔡二姬墓」與二子「藩府二鄭公子墓」及清代的「施瓊芳墓」,這四座古墓皆已被列為台南市市定古蹟,也是目前南山公墓最廣為人知的歷史古墓。

 

台灣發現最早的「曾振暘墓」,至今約有四百年的歷史。攝影/王君盈

盧泰康強調,南山公墓保存大量明代、明鄭時期、清代、日治時期的古墓,這已不僅是關於墓地存留的問題,更需要考慮如何「為自己與後世保存這些文化遺產」。他說明,這群古墓不但保存當初居民生活與喪葬禮俗的重要實物,也是府城早期漢人社會歷史人文、物質文化、珍貴古物及宗教信仰等,多元視角的關鍵證據。

「只看墓碑上的刻字它就是死的,但若以墓地周圍所有事物的相對位置來看,這之中都是含有文化意義」李時光說,這些具有百年歷史的墓體、墓碑及墓誌,若能妥善的調查,便得以尋得這塊土地的文化價值及歷史脈絡。

同時,李時光也補充,因南山公墓為櫻丘沙丘的一部分,所以會使墓地慢慢下沉,形成地下疊葬,而據當地耆老所述,迄今至少有十層的疊葬現象。對此,盧泰康解釋,當初在調查同為位在台南南區的清代水交社墓葬群時也發現,除了地表所見,更多的墓地是被壓在地底下,更產生相對應的疊壓關係

因南山東側為台地地形,西側為沙丘群,使墓地容易下沈。攝影/呂佳蓉

如今台南市政府尚未進行完整文資調查,就將著手規劃南山成為一條龍式的「殯葬專區」及遷葬作業,讓盧泰康比喻像「台南人帶頭毀掉自己的過去」。他解釋,南山公墓記錄從早期的漢人移民到台灣這之間幾百年的發展,而這些文化遺產,不但能讓自身認清「祖源」,更建構台灣人自身的國家意義與精神面貌。

盼延續歷史面貌 留給下一代的「機會教育」

「其實我從小蠻怕這個(墓地)的。」守護南山公墓青年陣線聯盟的張鎧臣表示,在尚未接觸墓地文化及藝術前,還是抱著相當忌諱及害怕的心態。直到參加由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重現府城水文促進會以「慶生」之意,祭拜有「清朝唯一台灣藝術家」美譽的林朝英之墓時,也帶入周邊墓地歷史導覽活動,更讓他了解到「墓不是需要害怕的存在」。

 之後,張鎧臣更設立《南山公墓歷史名人塚電子地圖》,不但能在實地走訪南山公墓時查看該墓的簡介,在地圖中更依年代分出五種不同顏色,並標上附近的知名地標,以便讀者查看。「我只是想把歷史的風貌留下來而已 。」他說明,當初只是怕整區遭拆遷,便依序紀錄下所有墓地的位置,藉此保留這些歷史記憶。

「南山公墓就是各個時代的縮影。」守護南山公墓教師應援團的成員小麗(化名) 說明,自己在國外生活時,並不覺得墓地是個忌諱的存在,而是需要被保存的歷史。同樣身為國中老師的她也解釋,想把南山公墓留下來的原因,除了文化及歷史極具教育意義外,主要是想讓學生有參與決定是否遷葬的機會,「而不是等他們長大,只能幻想曾經有過這個地方,或是連幻想都沒辦法了」她直言道。

「我身為台南人,身為台灣人,這個根我就要留在這裡。」李時光說明,我們應該以宏觀的想法來看這個場域,並以一個國家、一個繁衍後代子孫的起源的角度,保留早期各種人種不同族群來台灣落地生根的歷史。

住家臨墓 南區里民盼整頓與遷葬

南山公墓自2008320日起全區禁葬,長久的棄置,使南山公墓荒廢,甚至遭人隨意丟棄垃圾,成為無人願意踏入的地方。「走出家園,路邊兩邊卻都是墓,這樣你會喜歡嗎?」身兼台南市南區明亮里里長及南山公墓更新發展促進會會長的蘇三柱指出,南山公墓並非有規劃的墓地,不但不美觀,甚至可能造成登革熱孳生源。

不同於文資保存的立場,蘇三柱反映的是里民心聲。他坦言,曾有里民向他表達過困擾,由於墓地與住家相鄰,因此發生過在節慶時,民眾前去祭祖並焚燒紙錢與雜草,但燒起來後的火勢卻蔓延到只離住家50公尺,不僅影響周圍居民,更帶給他們擔憂及困擾。他透露,過去台南市東區、中區都曾與墓地毗鄰,如今兩區台南市政府都已做整頓,也許現只剩南區住家旁即臨墓地。

南山公墓整體近達100公頃,蘇三柱解釋,由於過去南區為城外,因此才有南山公墓的存在,其中有三個極具保存價值的三級古蹟公墓。但南山公墓道路彎彎曲曲,且雜草極多、無人整頓,即使開放古蹟供民眾欣賞參觀,他仍質疑,「一年去參觀的有多少,看見不好走的路,誰會想進去參觀呢?」

古蹟須保存,但更重要的是整頓環境,蘇三柱強調「文化需與實際做結合」。為爭取南山公墓的規劃與整頓,南區各里長組成「南山公墓更新發展促進會」盼台南市政府能將南山公墓做環境整頓與栽種綠地,使景觀及出路口能較以往美觀。里民也希望台南市南區西門路一段以西的公墓能進行遷葬,使住宅區與墓地做切割。

為因應民意需求,台南市政府近期提出《變更台南市南區都市計畫》,期望透過都市計畫改善南區居民生活品質與市容。依據《區域計畫法施行細則》第15條,殯葬用地容許興建「殯葬設施」,因此南市府將建立六合一殯葬專區,讓民眾可以在區域內完成殯葬事宜,也同步整頓環境,闢設公園及市民休憩空間。

台南市政府展開新都路道路拓寬工程,並強調清理地上物時,不會進行大規模地下開挖作業,也不影響南山公墓文資保存。攝影/王君盈

台南市政府研考會青年科專員易俊宏說明,雖然一座焚化爐平均每年可燒40005000具屍體,但因習慣火化、出殯都看好日子等台灣習俗,實際上並不是每天都會進行火化。他也解釋,殯葬過程包括入殮、告別式、火化、下葬,若南山公墓不整理,也無規劃殯葬專區,可能造成交通幹道堵塞。

此外,由於近年台灣人口快速老化,以現有焚化爐一天能夠燒的屍體數量與人口老化速度作為判斷依據,易俊宏指出,台灣須於十年內優化殯葬服務,否則之後將會面對人死後來不及火化,甚至火化後也可能面對找不到存放骨灰地的情形,因此南區的火化設施與人口老化問題,催生南山公墓整頓與規劃的必要性。

遷葬與整治    危害墓體保存與竹溪生態

「南山公墓是台灣400年歷史文化的縮影、當時人們生活的解讀。」李時光表示,一個地方被保存,絕對不會只有一個理由,這樣是經不起時代考驗的。南山公墓所代表的意義不僅有文史、藝術價值,更反應環境和歷史的變化,它是台灣人在這塊土地移民、落地生根的濫觴。

墓碑具文史及藝術價值,若將之迫遷,不但墓體會遭到嚴重破壞,墓的意義也隨之消失。攝影/王君盈

現今台南市政府在進行文資調查,同時,也對外宣布,由於南山公墓緊鄰住家,故鼓勵後代子孫於公告期間向殯葬管理處申請自主遷葬,照自身習俗辦理遷葬、起掘,並給予補償金或救濟金,以期提升南山公墓周邊住家居民之生活品質。

同時,台南市政府也承諾,在南山公墓的文資調查完成前,不會進行遷葬、起掘等作業。對此,李時光曾詢問殯葬管理所,若無遷葬意願,能否原地保留墓體,卻無收到任何答覆。她進一步表示,當公告時間到,民眾執意不進行處理,政府仍會用怪手起掘、遷葬,便形同迫遷。

若是如此,將會造成許多墓葬文化及環境被破壞,李時光指出,「因為有了竹溪,才有了南山公墓」,蜿蜒在南郊之外的竹溪,是當時接引屍體、棺材進南山埋葬以及將棺木運送回廈門對口的河流;且這塊難能可貴的低開發土地擁有從荷據時期便存在的原始「哈赫拿爾森林」,以及竹溪內的台灣特有種動物「南海溪蟹」,若竹溪河岸進行整治,對於環境與生態的影響將會造成不可回復的傷害。

  • 位處台南竹溪流域的哈赫拿爾森林(Hagenaars Bosch),擁有豐富的生態及珍貴的原始林資源,而哈赫拿爾一詞最早出現於荷據時期,譯為「海牙人的森林」,原意為茂密的森林。                 

資料來源/吃在台南雲海龍吟

 

於南山公墓較少見,門上具剪黏作品,可能為佛教或齋教之墓。照片提供/地上台南

李時光認為,如果墓碑還在原來的位置,很多地理生態的概念都能一併講解,而墓通常設置在向陽坡上,並可以從墓的形式看出該往生者當時的身分地位。這些墓體的研究到墓葬形式的紀錄,乃至於起掘後地底下的調查,都可能因迫遷而消失。「墓是往生者所在之處,但只要墓還在原本的地方,就是活的,將墓剷除、放進博物館,這樣的墓便真的死透了。」

府城百頃公墓存留  開發與文資的共榮

綜觀南山公墓近百公頃的佔地,加上難以數計的先人長眠於此,為因應市民需求,台南市政府提出《都市規劃與殯葬專區的設立計畫》,導致民間團體、文史學者大力駁斥反對,希望能在都市發展與文化資產中取得平衡點,試圖降低對墓園傷害。

目前台南市政府民政局已於民國801230日公告部分禁葬,且於民國97320日公告全區禁葬。對此,台南市政府民政局更於民國10788日在《南山公墓議題專區》的新聞稿中指出,「除改善市容觀瞻提升生活環境品質外,更希望以現代化建築設計以及一條龍之治喪流程,打造更符合人性尊嚴之殯葬專區。」AB區即規劃為六合一殯葬專區;CE區有闢設公園與因應民意需求等的開發計畫。

台南市政府將南山公墓劃分為A-E五個區域,其中A、B區為計畫設置為殯葬專區。資料來源/南山公墓開放決策公民論壇、製圖/曾以馨

文化資產與都市規劃的爭執點,盧泰康感嘆,民眾與官方未必了解文化資產具有文資法保障一事,由《文化資產保存法》第2條與《文化資產施行細則中第4條、第7條中得以詳見,從墓碑、墓體至陪葬品的保存細節,是需要審慎評估決議遷墳或開發與都更。

他更坦言,其實不只是南山公墓,全台灣歷史時期的古物被破壞及摧毀的情形甚是嚴重,南山公墓只是其中最大、最古老及最悠久的一個部分,但是它可能即將被摧毀。

南山公墓開放決策公民論壇 各方利害關係人參與審議

為解決現有爭議,台南市政府10965日成立「南山公墓開放決策公民論壇」(簡稱公民論壇)執行委員會,尋求文化資產保存與城市發展之爭的共識,文史團體也以為保存公墓之歷史價值、生態保育及文化藝術之訴求,參與公民論壇。目前台南市政府已撤下南山公墓遷葬公告,並承諾在相關文資審議完成前,不會接續辦理墳墓代為起掘作業。

文史團體貼的「反迫遷、守祖墳」貼紙,以表達對政府強制遷葬的不滿。攝影/呂佳蓉
面臨城市開發的南山公墓,正面對文化資產與城市共榮的挑戰。攝影/呂佳蓉

台南市政府以「審議民主」的模式籌備公民論壇,審議民主較重視所有意見交流與理性討論的過程。執委易俊宏說明:「為避免意見極端化,導致沈默的大多數無法表達意見,因此特意以此模式辦理南山公墓所面臨的問題」。

公民論壇執行委員的組成,則包含審議民主、文化資產、考古、都市開發、公民參與、里民代表,將各不同領域之專家任用為執行委員,並且以招募公民與抽選方式,抽出參與討論的公民。

在面對城市發展與保存歷史價值之間的古都,台南市政府透過審議民主的方式,開啟討論的平台,開放討論南山公墓未來發展的可能性,期盼能將各方意見彙整,讓民眾與政府能在討論中尋求共識。

南山公墓開放公民決策公民論壇執行委員的組成。資料來源/南山公墓公民決策論壇、製圖/曾以馨

公民論壇引導民眾思考三大面向,透過文資、保育及政策規劃的議題且提供議題手冊,讓民眾可以對議題有基礎認知,並且也出以馬來西亞馬六甲三寶山,及新加坡咖啡山墓園的國外案例,借鑒他山之石,尋求南山公墓的解決方案

破除墓仔埔迷思 「走得進去」的墓園

在東南亞地區有少將墓園公園化的案例,公民論壇執行長張豐藤在公民論壇導讀中提及,新加坡咖啡山公墓、馬來西亞馬六甲三寶山以及吉隆坡廣東義山(古墓區),不僅為華人文化遷移的歷史活現,新加坡的咖啡山墓地更被冠上「生態博物館」美譽,經過華人社會的抗爭下,才成功將墓園保存的實例

馬來西亞三寶山則經過華人最大抗爭「三寶山運動」後保存下來之後便被認定為華人重要襲產,現今仍未被馬來西亞政府認定是文化遺產,反而在20087月被納入了世界文化遺產的緩衝區。三寶山為馬來西亞華人重要的文化資產,不僅能述說馬來西亞華人移民的歷史,更能呈現馬來西亞從殖民以來的複雜歷史。

新加坡的咖啡山在2014年被世界歷史遺蹟基金會World Monuments Fund)更被列入世界歷史遺蹟觀察名單,承認了其歷史文化價值;吉隆坡廣東義山更在每年舉辦路跑活動,將令人望之卻步的墓園融入國人的日常生活,其董事會更盼將墓園與文化古蹟結合,保存生態概念打造「古蹟公園」。

反觀台灣的鹿港第一公墓新店第一公墓覆鼎金公墓等歷史公墓,面對城市發展與文化資產的抗衡之下,盧泰康呼籲政府,現今僅存的南山公墓可以朝向國家級「南山公墓與生態保護區」的式審慎規劃,將台灣族群起源象徵的南山公墓,用不同面貌與城市發展共存。

南山公墓是否有望成為台灣第一座「墓園公園化」的歷史公墓,仍在未定之天。攝影/王君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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